下洼村的王村长本名王有田,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人也精瘦。
常年的田间劳作风吹日晒,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涸的黄土坡。他眉毛很浓,此刻紧紧拧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显得心事重重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
这会儿他正背着手,在自家那棵老枣树下的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鞋底把地上的浮土都蹭出了一道印子。
“他爹,你这是咋了?一回来就搁这儿转磨磨,跟拉磨的驴似的,脸上能拧出苦水来。”他的老伴儿,是一个同样瘦小但手脚利索的妇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灵灵的红瓤西瓜从堂屋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狐疑地看着他,“这大热天的,先过来吃块瓜,败败火。”
王有田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却没动那西瓜。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闷闷的:“还能咋?闹心呗!张家村……要建工厂了!羽绒厂!听说规模还不小,能招好几十号人呢!”
“建工厂?”老伴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喜色,“这是好事啊!张家栋那孩子有出息,不忘本,给他姐村里办这么大个好事!哎,他爹,那咱村离得近,年轻人是不是也能去干活?在家门口就能当工人,挣工资,这多好的事儿!省得娃们老想着往南方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好?好什么好!”王有田一听老伴儿这天真的话,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眉毛拧也得更紧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光看见人家锅里肉香了,就没闻见自家灶台冷清?”
他拿起一块西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也顾不上擦:“邻村好了,风光了,那不是更显得咱们下洼村不行,没本事穷酸吗?我这个村长,脸上有光?走出去,别的村长问起来,‘哟,老王,听说你们邻村张家村都要开大工厂了,你们村有啥动静啊?’我咋说?我说我们村地种得好,猪养得肥?”
老伴儿被他这通火发得有点懵,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那人家有能人,咱们没有,还能去抢不成?再说,村里年轻人能去挣钱,不也是实惠……”
“实惠?那也是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王有田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扔,声音也拔高了不少,“你是没看见!前年张家村借着合作社的光,全村集资修了那条通镇上的沙石路,多气派!去年又给村里人盖起了红砖新房,都是三间的大瓦房!咱们村呢?路还是那条老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子!新房?咱们村里现在有几家?人家张家村的人,面上跟你客气,背地里指不定咋嘀咕咱们,说咱们下洼村的人没出息,跟了个没本事的村长哩!”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也跟着起伏了起来:“我当了这些年村长,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可眼看着邻村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咱们村还是老样子,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现在倒好,人家直接要把工厂建到村里了!这以后差距不是越拉越大?我这村长,还怎么当?村里人现在不说什么,那是还没到时候!等张家村工厂机器一响,人家工人月月拿现钱,咱们村的小伙子还在地里刨食,大姑娘都想着往张家村嫁的时候,你看村里人背地里骂不骂我王有田无能!”
老伴儿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终于明白他这通闷气从何而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眼红,这是一个基层干部面对发展落差时的无力感、焦虑感,甚至是危机感。
她叹了口气,拿起扇子给他扇着风,语气也软了下来:“他爹,你也别急上火。张家栋那孩子,我瞧着不是那种只顾自家的人。当年合作社,不也带着咱们周边几个村一起养鸭子了吗?说不定这回,招工的时候也能想着点咱们邻村呢?退一步说,就算不招,咱们自己……能不能也想想别的门路?光生气,也搞不出工厂来啊。”
王有田听着老伴儿的话,火气稍微消了点,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沉默地嚼着西瓜,心里那团乱麻却丝毫未解。
老伴儿的话有道理,但“想门路”三个字,谈何容易?张家栋那样的能人,十里八乡多少年才出一个?
王有田正就着西瓜的甜味嚼着满嘴的苦涩,心里那杆秤怎么摆都不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紧接着,虚掩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推着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车把上晃晃悠悠地挂着两只肥硕的白鹅,鹅被捆着脚,还在扑腾。
小伙子脸上带着笑,晒得黑红,正是王有田的儿子,王建国。
“爹!娘!我回来了!”王建国嗓门洪亮,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拎起那两只鹅来到二老跟前,“瞧瞧,老周叔非让我带回来的,说谢谢爹去年帮他跑腿,搞定了村里那片水塘承包养鱼的事儿。他去年跟着夏朵那边养鸭子养鹅,可没少赚!听说光是替夏朵加工羽绒的那笔稳定收购钱,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要在往常,儿子回来,还带着礼,王有田就算再累,脸上也能挤出点笑模样,问问儿子在镇上学徒的活计,再听听村里的新鲜事。
可今天,他坐在石凳上,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脸色依旧沉得像锅底,连那两只肥鹅都没多看一眼。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疑惑地看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