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张家村发财,不能断了我们下洼村的活路!”
几个跟着来的下洼村民激动起来,挥着手臂嚷嚷,让张家村这边一片愕然,随即是更加嘈杂的议论:
“啥规划图?啥划的线?咱自己个儿都还没掰扯明白呢!”
“就是,老根叔前几天开会还说,地界得等县里和家栋他们最后拿着尺子量了才算数,哪来的图?”
“排毒水?挖暗沟?这话说得跟戏文似的,咱听都没听过这么具体的事儿!”
“不对啊,他们下洼村咋比咱自己还清楚咱村要干啥?”
张老根听着身后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对方实在是说的太具体了,又是规划图,又是划的线,连“挖暗沟排到河上游”这种细节都出来了。
可他自己这个村长,接到的最新消息也只是“原则同意,后续细化”,具体的边界、排污设施的详细布局,都还在技术人员的初步测算里,连他这个村长都没见过成型的图纸,更别提什么划好的线了。
下洼村这些普通村民,从哪儿知道的这些内部的消息?
从大局上考虑,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再次看向王有田,但带着明显的困惑追问道:“有田哥,你先别急上火,咱们先把事儿掰扯清楚。你刚才说的这些……什么‘规划图出来了’、‘线划好了’、‘挖暗沟排毒水’……这些挺具体的说法,是听谁说的?是你们村上开会正式传达的,还是听哪个乡亲传的?”
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不瞒你说,建厂是大事,用地、排污这些,都得一步步来,得勘测、得设计、得报批。我们村自己现在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具体咋弄,还没完全定死。你们听到的这些有鼻子有眼的消息,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赶在前头了?会不会是传话的人没听全,或者自己想多了?”
王有田被问得一愣。他自己也是听村里几个老汉,尤其是李老栓、赵有田他们聚在老槐树下说的,而那几个老汉,信誓旦旦说是听赵二狗说的,赵二狗又说是他“舅姥爷亲眼所见”。
可这“亲眼所见”的细节,确实太具体、太内行了,不像一般村民闲聊能编出来的。此刻被张老根一问,他自己心里也画了个弧:是啊,张家村自己都没定死的事,咋就传得有模有样了?
“我……我也是听村里老人闲聊说的。”王有田语气明显虚了些,但为了面子,还是硬撑着,“说得有根有据的,好些人都信了!关系到地和水的命根子,我们能不着急吗?”
“闲聊?”张老根立马抓住了关键词,他目光扫过王有田身后那些面带愤慨却眼神闪烁的下洼村民,“哪位乡亲是第一个听说这事的?或者,谁认识张家村的亲戚,能说出具体是哪位干部、什么时候、在哪儿拿着图纸比划的?咱们现在就可以去问问,把事情弄明白。要是真有这回事,我们张家村绝不赖账,该协商协商,该补偿补偿,县里镇上也绝不会答应我们乱来。可要是没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没有根据的传,闹成这样,可就难看了。
下洼村那边,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这会儿都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能说出个确切的消息源头。
他们也都是听别人传的,越传越真,但真问起来,谁也没见过真凭实据。
见张家村这边问得有理有据,自己这边却谁都拿不出真凭实据,王有田脸上挂不住了。
他是堂堂一村之长,带着这么多人兴师动众而来,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承认是听了瞎话?
那可不行!
一股混着尴尬、憋屈的倔劲儿猛地顶了上来。王有田脖子一梗,不再纠缠那子虚乌有的规划图,转而抓住另一个他自认为无可辩驳的理由:
“好!就算地界、图纸这些还没定,是传话传岔了!可排污呢?”他提高了嗓门,仿佛在强调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你们建的是羽绒厂!鸭毛鹅毛,那玩意儿多脏多臭谁不知道?要洗干净,是不是得用大量的水?是不是得用药水、碱水去油去味?这些脏水废水,你们往哪儿排?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气势又回来了:“咱们这几个村,祖祖辈辈都指着这条河,吃水、浇地、喂牲口!你们厂子一开工,那脏水就算不直接排河里,挖池子存着,它能不往地下渗?时间一长,地下水脏了,井水还能喝吗?地还能种吗?这事儿,是‘规划图’能画明白的吗?这是明摆着的理儿!”
这番话,虽然带着情绪,但确实戳中了许多村民心里最朴素的担忧。
工业废水污染水源,是种田人最害怕的事情之一。
“对啊!王村长说得在理!”
刚才有些蔫了的下洼村民立刻又有了主心骨,纷纷附和道。
“洗羽毛肯定脏水多!再咋处理,能一点不污染?”
“咱们村就在下游,万一渗过来,哭都来不及!”
“不能光顾你们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啊!”
这些质疑声一起,连一些张家村的村民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他们当然相信张家栋不会故意害自己村,但工厂排污这种事,听着就让人心里没底。
原本理直气壮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动摇。
张老根见状,眉头紧锁,正在琢磨该如何说服大伙儿的时候。一直焦急地站在人群前面的张家栋大姐,再也忍不住了。她拨开前面的人,几步走到张老根身边,面对着王有田和一众下洼村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的说道:
“有田叔!各位下洼村的乡亲们!我是张家栋的亲姐,我男人就是这村里土生土长的!我们家的根就在这里,老老少少都指着这片地、这条河活命!”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继续大声说道:“我兄弟家栋,他是在外头闯出了点名堂,可他骨子里还是咱农村出去的娃!他没忘了本!他办这个厂,为啥?不光是想着帮衬我这个姐,更是想给村里、给咱们周边这些看着他们长大的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多找一条活路,多挣一份踏实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不能只往坏处想,也得往实处看!当年,家栋刚回咱这儿,搞那个养鸭合作社,带着周边几个村承包水塘,那时候,不也有人心里犯嘀咕吗?怕鸭子多了,水脏了、臭了,没法用了。可结果咋样?家栋请了技术员,教咱们怎么循环用水,怎么处理鸭粪当肥料,水塘不是越养越活,大家的日子不也跟着好起来了?那会儿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技术更好了,规矩更全了,只要咱们真想办好,真想对乡亲们负责,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番话,把不少人的记忆拉回了两年前。
确实,当初养鸭子也有人担心污染,但张家栋实实在在解决了问题,带着大家赚了钱。眼前的担忧,和当年的情形何其相似。
张家村的村民们最先回过味来,纷纷点头议论:
“他大姑这么一说,还真是!当年养鸭子那会儿……”
“是啊,家栋办事,向来稳当,想得周全。”
“他要是没把握处理好污水,能让厂子落自己姐村里?那不是自己坑自己家吗?”
“对对,是这个理儿!”
下洼村那边,不少人脸上的敌意和疑虑也开始松动。是啊,张家栋以前办的事,大家是看在眼里的。他真要是个只顾自己、不管乡亲死活的,当年就不会费那劲带大家一起养鸭子。
只有王有田觉得自己身为村长,带着人来了,又被人架在了这里,就这么服软认错,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就算……就算你们说得有道理,家栋以前办事也靠谱。可这回不一样,这是工厂!规模大!万一有个啥疏漏,后果谁也担不起!光靠嘴说不行,我……我得听到县里领导的正面答复!看到白纸黑字的保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回去也没法跟村里老少爷们儿交代!”
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张老根一直仔细听着,见状知道对方的气势软了。他刚忙上前一步,给对方递了个台阶:
“有田哥,你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建厂是大事,牵扯方方面面,邻村乡亲们有担心,要个明白话,这是应该的!”
他环视了一圈两村的村民,提高声音说道:“正好,有个现成的机会!县里领导对我们村这个厂子非常重视,过几天,就要亲自带队来咱们村实地考察、现场指导!到时候,不光是看我们张家村自己的准备,这建厂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对邻村利益的考量,肯定也是领导要了解、要解决的!”
他看向王有田,目光诚恳:“有田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事儿虽然是落在我们张家村,但也跟咱们下洼村,跟所有邻近的乡亲们息息相关。不如,就趁县领导来考察那天,咱们两村的干部,还有关心这事儿的乡亲代表,一起到场!有什么疑问,有什么担心,有什么要求,咱们当面、直接向县领导反映反映!你看怎么样?”
王有田愣了一下,没想到张老根提出这么个办法。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目前最能对村里有交代的方式。
“行!那就等县领导来!到时候,咱们可得把话说明白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