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那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开工批文，是郑秘书坐着县里那辆半旧的吉普车，一路颠簸着送来的。
当张老根颤抖着手，从郑秘书手里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文件时，这个当了半辈子村干部的汉子，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他攥着那薄薄几页纸，却觉得足有千钧之重。
消息根本不用特意宣布，就像一瓢凉水泼进了热油里，瞬间就炸开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张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批了！县里真批下来了！”
“我的老天爷，咱们村真要有自己的工厂了！”
“快！快去打谷场！老根叔要讲话呐！”
傍晚时分，夕阳给打谷场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辉。全村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动的，几乎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躁动和期盼。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妇女们三五成群，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低声谈论着将来进厂的可能；男人们则大多沉默着，但眼里闪着光，不停地抽着烟，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张临时搬来的八仙桌上。
张老根站在桌子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因为激动，身子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对着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带着激动的沙哑，却异常洪亮，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乡亲们――！先静一静！都往这儿瞅！”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张老根高高举起那份红头文件，夕阳下，那红色印章格外醒目。他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咱们张家村羽绒加工厂的――开、工、批、文！县里，正式批下来啦――！！！”
“好――！！！”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混成一片，几乎要把打谷场掀翻！几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笑的合不拢嘴；年轻人则用力挥舞着胳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工装在厂子里干活的模样。
张老根自己也咧着嘴笑，等这波狂喜的浪潮稍稍平息，他才再次举起喇叭：
“批文是下来了，可咱们的硬仗，才刚开头！厂房要一砖一瓦盖起来，机器要一台一台装进去，技术要一点一滴学明白！这不是随便说说，这是实打实、硬碰硬的力气活、技术活！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每一张激动的脸：
“咱们张家村的人，啥时候怕过出力气？啥时候怂过学新东西？以前搞合作社养鸭子，咱们能把荒滩变成金窝窝！现在，只要咱们全村老少，心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咱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我宣布，明天，鸡叫头遍，咱们就在村西头荒滩――正式破土，动工！”
“动工！动工！动工！”
人群的响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都不自觉地把拳头举了起来，仿佛已经握住了开山的铁镐。
在这沸腾的人海里，张家栋的大姐是最激动的。
张家栋为村里带来的项目终于能落地了，他转身就扯开嗓子，招呼起相熟的几个妯娌和手脚麻利的媳妇：“春花！桂兰！翠儿！别光顾着乐了！赶紧的，跟我走！回家把大锅支起来！明天是大日子，是要出大力气的，不能让爷们儿空着肚子干硬活！”
说完，她就像一阵风似的，领着妇女们行动起来。
很快，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都飘起了炊烟。大铁锅架起来，肥鸡肥鸭褪了毛下了锅，自家腌的腊肉切得厚实，和大白菜、粉条一起炖得咕嘟作响，香气浓郁得能飘出二里地。
白面是早就备好的，妇女们围着大盆，和面、揉面、上笼，蒸出一屉屉喧腾雪白的大馒头。孩子们围着锅台转，馋得直流口水，被大人笑骂着赶开，却更添了几分热闹和生气。
这顿“开工宴”，吃得是心意，更是那股子憋足了劲、要改天换地的精气神！
大碗的肉，大个的馍，就着村里各家各户过年存下来的好酒，男人们敞开了吃喝，谈论着明天的活计，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妇女们忙前忙后，脸上淌着汗，笑容却比灶膛里的火还亮。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汗味和一种灼热的期待，直到夜深，还有兴奋的议论声在星空下隐约传来。
盛夏的夜晚短暂而闷热，但张家村许多人这一夜都没睡踏实。天还没亮，东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启明星还清冷地挂在天边，张家村西头那片选定的荒滩地上，就已经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晨风带着河滩特有的、微腥的潮气，吹不散人群身上蒸腾出的热意和那股子躁动。
大家伙儿都换了最吸汗的褂子，手里拎着磨得溜光的铁锹、沉甸甸的镐头，扁担和箩筐在脚边放着。
露水打湿了荒草，也打湿了一些人的裤脚，但没人介意。
男人们大多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或纸烟，红亮的烟头在朦胧的晨色里一闪一闪，映照着一张张因缺乏睡眠而略带疲惫、却又异常亢奋的脸。几个被特意请来的、有过盖房经验的老把式，已经蹲在地上，借着熹微的晨光，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低声商量着从哪里下第一锹土最合适。
空气黏稠而安静，只有早起的虫鸣和远处河沟隐约的流水声。
但这安静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像拉满的弓，像闷雷前低垂的云。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土路的方向，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响――一阵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感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也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和心神。
“啥动静？打雷了？”
“不像……更像是机器！大机器！”
“你们快看！往路上看！”
人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惊愕地朝着土路尽头望去。
只见在青灰色的天光映衬下，三辆宛如钢铁巨兽般的深蓝色重型卡车，排成一列威严的纵队，正碾过被晨露润湿的土路，朝着工地稳稳驶来！
它们那高大的轮胎碾过坑洼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粗壮的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庞大的身躯在渐亮的天色中勾勒出充满力量的剪影。
那低沉而持续的引擎咆哮，带着一种与这片乡土截然不同的、工业化的强悍韵律，瞬间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习惯牛耕人挑的村民。
“老天爷……这、这么大的家伙！”
“是进口的大卡车！我在县里见过，一车能拉走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