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怕是家栋叫来的吧?肯定是他!”
惊叹声、吸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这种庞然大物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威慑,在这样一个农耕的清晨,显得格外强烈。
头车“嗤”的一声刹住,卷起一阵尘土。
副驾驶门猛地推开,小刘儿利索地跳了下来。他穿着一件被汗渍浸得发黄的背心,外罩一件敞开怀的工装,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油灰,但眼睛亮得灼人。
他一眼就看到人群前头的张老根和张家栋大姐夫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渐熄的引擎声:
“村长!大姐!姐夫!张哥怕咱们材料供不上趟,耽误工期,特意让我调了这几辆‘铁骆驼’过来支援!车上装的都是打地基急用的――上好的木料、青砖、水泥、沙子!咱们今天就让它派上用场!”
人群闻“轰”地一下,议论声更响了。
“是家栋!我就知道!”
“有了这铁家伙,还怕材料运不来?”
“张厂长办事,真是滴水不漏,太局气了!”
那几辆静静矗立、散发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钢铁巨兽,以及它们身后货厢里满载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建材,成了最有力的保证。
村民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关于运输和物资的担忧,此刻被这实实在在的工业力量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喷薄欲出的干劲和信心。
“乡亲们!还愣着干啥?!”张老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脑门,他猛地举起手中磨得锃亮的铁锹,清晨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这一声吼点燃了:“家伙在手,材料到门口,铁骆驼给咱撑腰!咱们张家村的羽绒厂,就从今天,从这第一锹土――正式开干!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瞧瞧,咱们是咋把荒滩变成金窝窝的!干啊――!!”
“干――!!!”
震耳欲聋的响应声浪冲天而起,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刹那间,沉睡的荒滩变成了沸腾的中心。卸车的号子粗犷嘹亮,铁锹镐头狠狠啃向坚实的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老把式们中气十足的指挥吆喝,夹杂着卡车引擎偶尔低沉的伴奏……
各种声音混杂着尘土、汗味和晨光,交织成一曲充满了原始力量和勃勃雄心的交响乐。
这动静太大了,别说张家村自己,连周边的田野和村庄都被惊动了。
到了晌午头,日头正毒,工地上的劳动强度却丝毫不减。张家村的妇女们挑着绿豆汤、凉茶和蒸好的杂面窝头送到地头,大家就着荫凉地,狼吞虎咽,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工地边缘通往邻村的土路上,影影绰绰又来了不少人。
开始只是三五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很快就变成了十几、二十几个,男女都有,大多是青壮年,手里也拿着家伙什――铁锹、扁担,甚至还有推着小独轮车的。
“哎,那不是李家沟的李老四吗?他怎么来了?”
“还有那边,是上河屯的王家兄弟!”
……
张家村的人停下了吃喝,惊讶地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邻村人。他们大多面孔熟悉,平时赶集、走亲戚都能碰上,但此刻聚到工地边上,神情却有些复杂,好奇、羡慕、观望,还有些不好意思。
领头的是李家沟一个叫李满仓的中年汉子,为人实诚,在周边村里有点名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正蹲在荫凉里喝水的张老根和几个村干部,嗓门挺大,带着点朴实的直率:
“老根叔!听说你们这儿动真格的了,大伙儿都好奇,过来瞅瞅!顺带……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乡里乡亲的,出把力气不算啥!”
他这话一出,后面跟着的那些邻村村民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老根叔,我们就是来看看!”
“需要搬砖扛料不?我们有的是力气!”
“这大热天的,多个人多份力!”
张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连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满仓兄弟!各位乡亲!欢迎,欢迎啊!这大热天的,还劳你们跑过来!”
他看出这些人不仅仅是来看热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对村办工厂这件事本身的好奇。
张家栋的大姐也赶紧招呼妇女们:“快,再盛几碗绿豆汤过来!给邻村的兄弟姊妹们也解解暑!”
一碗碗凉沁沁、泛着豆沙的绿豆汤递到邻村乡亲们汗津津的手里。
井水湃过的,带着丝丝甜意和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清凉顿时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正午的燥热和一路走来的疲惫。
“这汤真解乏!”李满仓抹了把嘴,只觉得身上的酸痛和暑气都被这碗甜汤压下去大半,精神头又上来了。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放,搓了搓结满老茧的大手,嗓门洪亮:“老根叔,汤也喝了,凉也歇了,该让咱们动动筋骨了吧?你看哪块活儿最吃紧?是平地基还是搬砖?别拿我们当客!”
“就是!咱可不是来白喝汤的!”
“给我们派活儿吧,老根叔!”
其他邻村青壮也纷纷嚷起来,刚才那点拘谨和观望,被绿豆汤和眼前热火朝天的气氛一冲,早就没了踪影。
张老根看着这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却写满跃跃欲试的脸,心里头热乎乎的。
“满仓兄弟,还有各位乡亲,要是真不嫌累,那就辛苦你们,帮我们把那堆沙石料摊平垫实,再帮着把青砖往地基那边搬一搬!这活儿琐碎,但是最着急!”
“好嘞!”
李满仓应了一声,回身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让张家村的乡亲看看,咱们邻村的力气也不含糊!”
“大伙儿干起来!”众人轰然应和,抄起自带的铁锹、扁担,或者干脆上手,呼啦啦就涌向了指定的区域。
顷刻间,那片地方也响起了有力的号子声、铁锹铲沙石的沙沙声、砖块碰撞的闷响。
他们的加入,让工地上的大伙一下子就更有干劲儿了。
而与这片跨越村界、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一河之隔的下洼村。
此时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