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约莫七八个,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全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们衣服还算整齐,但脸上都带着点外出奔波过的风尘气,眼神却不像那些刚从地里出来的同村人那样单纯热切,而是混合着渴望、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些人,正是下洼村那些在外头打过工、又因为各种原因回来的年轻人。
南方工地上的灰太大,流水线上的夜太熬人,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刨去路费吃住,剩不下几个,还落下一身说不出的累。
他们早就听说了张家村要建厂,心里那点在家门口干活的念想,像草一样疯长。可上次王有田带着全村人去闹的那一出,就像一盆冷水,把他们心里那点火星子浇得只剩青烟。
“柱子哥,你看人家李家沟的都报上名了……”
一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媳妇,忍不住扯了扯旁边一个高个青年的袖子,眼睛一直瞟着报名点。
叫柱子的青年皱着眉头,手里捏着根草茎来回折,瓮声瓮气地说道:“看着有啥用?当时建厂房,咱们村一个人都没去搭把手。现在厂子建好了,好处来了,咱们舔着脸往前凑?这口……怎么开?”
旁边一个看着更机灵些的小伙子一听柱子这么说,赶忙插嘴道:“开不了口也得开啊!你没听那位于大姐说吗?招工条件上没写非得在工地干过活。孙家庄那个孙老五,字都不识几个,不也去登记了?我看那位于大姐挺和气的,也没难为他。”
“话是这么说……”一个脸庞黝黑、之前在矿上干过的汉子叹了口气,“可咱们村……王村长那儿咋交代?咱们要是去了,村里人背地里不得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没骨气,向着外人?到时候在村里还咋站?”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上。
面子在乡下有时候比饭碗还重,尤其对方还是一村之长。想去试试的脚步,被同伴担忧的眼神和村里可能的风风语,又硬生生拉了回来。几个人就在那儿站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机会,脚底下像踩着一摊热沥青,粘稠,烫人,还迈不动步。
就在他们你一我一语,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几位乡亲,在这儿看了好一阵子了,怎么不过去报名试试?”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扭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白衬衫、面容沉稳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你……你是?”柱子愣了一下,觉得面前的人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个在矿上干过的黑脸汉子眼睛猛地睁大,失声叫道:“张……张家栋?!你是张家栋张厂长?!”
他以前在县里远远见过一次张家栋做报告,对张家栋本人的印象极深。
果然“张家栋”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小水洼,在这几个年轻人中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位只在他们谈论和想象中出现过的能人。
他怎么会注意到他们?还主动过来问他们?
张家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看几位的样子,是下洼村的吧?对我们厂招工有兴趣?”
柱子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承认吧,有点尴尬;不承认吧,又舍不得这个机会。
最后还是那个黑脸汉子,鼓起勇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说道:“张……张厂长,不瞒您说,是想。可……可我们村之前……唉,我们这脸上臊得慌,也没给厂子出过力,怕不够格,也怕……怕村里人说闲话。”
张家栋听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困窘和渴望的年轻脸庞,心里了然。
“厂子建在这里,用的是我们村的地,但喝的是咱们两个村头顶同一片天、脚踩同一条河脉的水。招工,招的是肯干活、想过好日子的人,不是招‘出过力’的人,更不是招哪个村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过去的事,各有各的立场,说不清。但日子得往前过。我们厂的门槛在那儿贴着,识字的、肯学的、身体好的,都欢迎。你们要是觉得符合条件,心里有顾虑,怕村里有话,那不如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