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田?”
他没再往下问,但那脸色分明写着不悦。
“自己村里年轻人要寻出路,他不帮着搭桥,还搁路上挡石头?”陈德厚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当了二十年村长,就这点格局?人家张家村把厂子建到家门口了,他不想着怎么让自己村的人搭上车,反倒带头闹事。闹完了收不了场,又在那儿硬挺着下不来台。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他这话说不轻,但句句是理。
孙癞子低着头,眼皮却往上撩,偷瞄赵二狗。赵二狗面皮绷着,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德厚倒是没注意这些,把烟袋嘴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吸了两口,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也罢。”他把火柴梗往地上一扔,“你们村的事,我这个外人不掺和。你来都来了,总不光是来看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他说完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了过去。
赵二狗和孙癞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也跟上去。
仓库在塘埂尽头,是原来县城外面临时放设备的库房,随着水塘也被包了过来。三间青砖瓦房连成一排,山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
门是厚榆木板拼的,边角包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鼻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身被雨水浸出深深浅浅的暗红色,显然年头也不短了。
陈德厚从腰间摸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他推开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一股**的尘土味扑出来,混着旧麻袋特有的植物涩气,还有羽毛淡淡的、带点石灰质的腥。
赵二狗站在门槛外,眯起眼睛,让瞳孔适应屋里的昏暗。
仓库比他从外面估摸的要深。光线只靠北墙一扇尺把见方的窗户漏进来,窗玻璃蒙了厚厚的灰,透光的地方还没巴掌大。
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可以看到墙角码着十几只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袋身印着模糊不清的红字,笔画残缺,认不出原先写的是什么。
“年前村里乡亲在我这儿买鸭子,杀完褪下的毛都攒着送到我这儿来了。托我帮忙卖给夏朵的厂子,一直没腾出手。”陈德厚拍了拍最上面那袋,尘土在光柱里打着旋,“正好你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二狗:
“你帮我跑一趟,把这些毛送到张家村加工厂去。那边我打过招呼,报我陈德厚的名,他们就知道怎么收了。货款你帮我带回来,可一分不少交给那些老乡们。”
赵二狗站在门槛边,听得真真切切。
他本来还盘算着怎么开口,怎么绕弯子,怎么把自己那点心思藏得严丝合缝――现在全不用了。
鸭毛全都现成的,三百多斤,干干净净,已经装好袋,连送货的理由都是老舅亲自递到他手里的。
他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脸上却绷得纹丝不动,只是飞快地和孙癞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癞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硬生生把那股狂喜咽了回去。
“舅,您放心。”赵二狗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我一准儿给您送到,货款一分不少带回来。”
陈德厚点点头,把腰间那把拴着红布条的钥匙解下来,递过去。
赵二狗接过来,捞捞地讲钥匙攥进掌心。
陈德厚没留意他那些细微的表情,把手往腰后一背,话头却没停:
“这趟也不让你白跑。”
赵二狗抬眼,有些意外。
“回头鸭毛卖了,我给你提五块钱,算是跑腿费。”陈德厚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塘边商量今儿喂多少饲料,“你们几个分分,买包烟抽。”
五块钱!
孙癞子在后头差点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钱可着实够他们逍遥好几天的了。
赵二狗捏着钥匙,喉咙滚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老舅以为他在跑腿,以为他想挣这五块钱的辛苦费,以为他这一趟真的是来寻正经事做。
陈德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少,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软和:
“钱是不多,但这是个开头。你不是说想弄点营生吗?这一趟正好。”
他把手从腰后放下来,指了指门口,方向是张家村。
“你借着送货的机会,跟人家厂里的人好好聊聊。你不是见过张家栋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过节,过去也就过去了。”陈德厚看着赵二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有了点类似期待的东西,“聊开了,让人家知道你也想踏实干活。他们厂不是正招工吗?你去了,好好干,不比你自己在外头瞎折腾强?”
赵二狗满口答应,脑袋点得像鸡啄米:“舅,您说得对,我记下了。这回送完货,我一定跟人家好好聊聊。”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扛着竹竿往塘边去了。
赵二狗站在原地,目送老舅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就立马一寸一寸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身跨进仓库,见两个同伴还站在原地,火烧眉毛似的催促道:
“还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搬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