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二狗就带着孙癞子和铁蛋出了村。
三个人借了村里王老六那辆大梁歪了、一骑就吱嘎乱叫的破自行车,轮流驮着,骑了二十多里坑坑洼洼的土路。
等拐进邻县地界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水塘晃人眼睛。
塘面上浮着成百上千只鸭子,白的多,灰的少,挤挤挨挨,把头埋进水里找食吃,屁股朝天撅着,偶尔扑棱两下翅膀,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隔着半里地都震耳朵。
塘埂上搭着两间简易窝棚,旁边用竹竿围出几片放养区,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鸭爪印。
一个黑瘦老汉正蹲在塘边,拿长竹竿往水里戳,把挤成团的鸭群往敞亮处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赵二狗把自行车往埂边一靠,踩着一地鸭粪走过去,脸上堆起笑,老远就喊:“舅!”
陈德厚扭头瞅了一眼,没应声,又把脸转回去了。
赵二狗也不臊,凑到跟前蹲下,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去:“舅,您歇会儿,抽根烟。”
陈德厚瞥了眼那烟,没接,二只把自己腰间别着的旱烟袋抽出来,不紧不慢地往锅里捻烟丝。
他点着火,吸了一口,才开口问道: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二狗讪讪地把烟收回去:“舅,瞧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
陈德厚没接这茬,平时赵二狗找他,多半都是来借钱的,这次他估摸着也大差不差。
“那批新鸭苗,上个月进的,你猜多少钱一只?”
陈德厚下巴朝塘面扬了扬,自顾自地问道。
赵二狗愣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答不上来。
“八毛。”陈德厚说,“饲料涨了三成,鸭蛋收购价没动。你算算,这账怎么轧?”
赵二狗搓着手,赔笑:“舅,您这摊子大,有赚有赔正常……”
“大?”陈德厚拿烟袋锅子点了点塘面,“这片塘,是我跟你舅妈一块砖一块瓦垒出来的。你舅妈走了五年,我一个人守着,你这个小子也不着调……”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孙癞子在后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铁蛋也闷着,手里攥着车把。
赵二狗低了低头,难得没顶嘴。他蹲在那儿,看着塘面上挤挤挨挨的鸭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
“舅,我知道您不容易。”
陈德厚没接腔,站起身,把竹竿扛在肩上,沿着塘埂往前走。赵二狗赶紧跟上去,癞子和铁蛋落在后头,踩着鸭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一阵,他才开口,语气难得地缓了些:
“说吧,到底啥事?”
赵二狗跟在后头,踢着脚下的泥坷垃,酝酿了一下,才说:“舅,我最近……想寻个正经事做。”
陈德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成天在村里晃,也不是个长法。”赵二狗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有点怪,但话赶话到了这儿,只得硬着头皮往下顺,“听人说张家村办厂收鸭毛,我想着……给自己也弄点营生。”
陈德厚这回倒是停下来了。
他把竹竿戳进泥里,转过身,把赵二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倒像在看一件搁在角落里太久、突然自己动起来了的老物件。
“今天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囫囵地说额一句。
赵二狗赔着笑,不敢接腔。
陈德厚把手往腰后一背,下巴朝张家村的方向扬了扬:“人家厂子刚开,正缺人手。你既然想弄营生,直接去报名进厂不行?当工人,按月领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你自己折腾强?”
这话来得太直,像一瓢凉水。
赵二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他总不能说:舅,我去不了。我赵二狗在下洼村是带头跟夏朵对着干的,张家栋那厂子,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迈进那道门。
赵二狗正窘着不知道该说啥,孙癞子立马从后头凑上来,一脸殷勤,像是替赵二狗解释,又像是在陈德厚跟前卖乖地说道:
“陈舅,您是不晓得,不是二狗哥不想去,是实在没法子。他们下洼村那个王村长,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跟张家村闹得水火不容,放话了――谁去张家村上班,就是跟村里对着干。二狗哥是村长眼皮底下的人,哪敢顶风上啊?”
他说得顺溜,像是排练过八百遍。
陈德厚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