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子,”他头也不回,“今晚别睡了。”
孙癞子愣了一下:“啊?”
赵二狗转过身,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
“把这几袋全泡上,全挑出来。趁热打铁,先把这波钱挣到手。”
他走到那几桶泡过毛的药水跟前,探头往里看了看:“这桶还能用,再泡一袋。”
孙癞子有点发怵:“二狗哥,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怎么了?”赵二狗瞪他一眼,“早一天弄出来,早一天换成钱。等钱到手了,你爱睡多久睡多久。”
孙癞子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吭声,撸起袖子就去搬麻袋。
铁蛋站在后头,没有动。
赵二狗扭头看他:“铁蛋,愣着干啥?”
铁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帮着孙癞子把那袋毛拖到桶边。
三个人又忙活起来。解麻袋的,抓毛的,往桶里扔的。脏毛一团一团扔进药水里,“噗通”“噗通”的水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就这么忙了一晚上,等到了东方的天空都开始发白了,鸡也叫了三遍这才总算是把都有的鸭绒都选了出来。
旧库房地上摆着三只破盆,每只盆里都堆着白花花的绒毛。三盆加在一起,足足有五六斤的样子,蓬松松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赵二狗蹲在那儿,盯着那三盆绒毛,眼睛都直了。
“癞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算算,这能卖多少钱?”
孙癞子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斤绒二三十块,这有五六斤……那就是……那就是……”
他算不明白,脸憋得通红。
赵二狗也算不明白,可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一百多块!少说也有一百多块!”
他站起来,在那三盆绒毛跟前走来走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妈的,一晚上就挣了一百多块!比种地一年挣的还多!”
孙癞子也跟着乐,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身去收拾那几桶泡过的毛,把桶里的废毛往外捞,准备扔到外头去。
刚捞了一把,赵二狗忽然喊了一声:
“别扔!”
孙癞子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二狗哥?”
赵二狗几步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团湿漉漉的废毛夺下来,扔回桶里。
孙癞子眨巴眨巴眼,一脸不解:“二狗哥,这废毛还有啥用?绒都挑出来了,就剩这些破毛杆烂杂毛,谁要啊?”
赵二狗没吭声,蹲下来,盯着那几桶废毛看了半天。
那些毛经过烧碱泡过,血痂、碎稻壳、干鸭粪都洗掉了,可毛杆还在,杂毛也还在,虽然脏兮兮的,灰扑扑的,跟刚收上来的时候比,除了干净点,也没什么两样。
赵二狗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几桶废毛:
“这些都得留着。”
孙癞子更糊涂了:“留着干啥?”
赵二狗走到孙赖子切近,嘴角扯起一丝笑:
“你忘了?今儿下午,咱还得去老舅那儿拉新毛。”
孙癞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没转过弯来。
赵二狗看他那副傻样,懒得绕弯子,干脆直说了:
“这几桶废毛,跟新毛掺在一起,谁能看出来?”
孙癞子眨巴眨巴眼,忽然眼睛亮了:“二狗哥,你是说……”
赵二狗把那把绒毛扔回盆里,拍了拍手:
“老舅那边还有十几袋毛,咱一趟一趟拉过来,每一袋都这么过一遍手。绒挑出来,废毛掺回去,再往张家村厂里一送――谁也不知道这批毛被咱过过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得意的劲儿:
“钱咱挣了,货咱也送了,老舅的钱一分不少拿回去,乡亲们的毛钱也一分不少。谁挑得出毛病?”
孙癞子听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一拍大腿:
“二狗哥!还是您想得周全!这他娘的……两头落好,谁也不知道!”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只有铁蛋一直杵在原地,心里面不是个滋味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