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天,二狗他们都没闲着。
天不亮就往老舅那边跑,驮回三袋毛,天黑透了就在老仓库里挑灯夜战。烧碱一桶一桶地用,绒毛一盆一盆地攒,废毛一袋一袋地往回掺。
第三天下午,他们又驮着三袋毛去了张家村。
仓库门口,吴师傅接过麻袋,照例捏了捏,翻了翻,点点头:“你们老舅的毛确实干净,比别家强。”
赵二狗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殷勤地递烟:“那是,我老舅养了十几年鸭子,讲究得很。”
吴师傅摆摆手没接烟,把毛过了秤,数出钱来递过去。
赵二狗接过钱,手指头捻了捻,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
出了仓库,孙癞子憋不住,压低嗓子嘿嘿直乐:“二狗哥,你听见没?‘比别家强’!他哪知道那毛是咱过过一遍手的!”
赵二狗没理他,把钱揣进兜里,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老舅那边赶。
到了养殖场,他把钱递给老舅,一分不少。老舅接过钱,数了数,从里头抽出五块,递给他:
“跑腿钱,拿着。”
赵二狗接过来,脸上的笑又堆起来:“舅,您太客气了,帮您跑跑腿应该的。”
陈德厚没多说,摆摆手,转身往塘边去了。
赵二狗攥着那五块钱,看着老舅佝偻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
然后就转身跨上车,没回下洼村,而是蹬着车往县城的方向骑了过去。
他心里有笔账。
老舅那边的毛,张家村那边三毛二一斤收。可挑出来的绒呢?绒是论两卖的。
这事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自打去年夏朵的羽绒服火了以后,周边的县市冒出来不少小作坊。有眼红的,有跟风的,也有纯粹想捞一笔的。他们买不起夏朵的设备,学不来夏朵的工艺,但有一件事他们能办到――收绒。
收回来,自己缝,自己卖。商标随便印,包装随便弄,反正老百姓也分不清什么是正品什么是仿货。价格比夏朵便宜一半,照样有人买。
张家栋不是不知道这事。可他的态度奇怪得很――县里有人跟他提过,说那些小作坊侵权,要不要管管?他只是笑了笑,说“能带动周边发展是好事”,愣是没去管。
于是,县城东关那条巷子里,就悄悄长出来一个“黑市”。
明面上是收蘑菇收核桃的摊子,门脸破破烂烂,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写着“山货收购”。可你要是进去,递上一小包绒,那收山货的老郑头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不问来路,只认货色。给钱痛快,从不拖欠。
赵二狗第一次去的时候,心里还直打鼓。可那叠票子拍到手里之后,什么鼓都没了。
他蹬着车,内兜里那叠票子硌得胸口发烫。
这回攒了三天,八斤多绒。老郑头那边一斤二十八,统货。
他算不明白具体是多少,但肯定比老舅给的五块钱多得多。
突然有了钱,他自然是得想办法给自己投资了,回去的路上,他特意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到镇上的供销社。
……
这天傍晚,柱子他们下班了。
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试用期第一个月,每人十八块。
柱子把钱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大壮在旁边嘿嘿直乐,露出满口白牙。春燕把钱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揣进里兜,拍了拍。
几个人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年轻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柱子哥,听说你们发工钱了?多少?”
柱子没吭声,大壮憋不住,把那张票子掏出来显摆了一下:“十八块!试用期!”
“我艹!十八块!”
“柱子哥,你们厂还招人不?”
“大壮,这钱你打算咋花?”
大壮挠挠头,嘿嘿直乐:“我娘让我买台电风扇,天太热,晚上睡不着……”
旁边一个叫二牛的小伙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把音量拧到最大――是收音机,正在放歌。
“听见没?上海买的!十二块!”二牛得意洋洋,“以后晚上躺着听歌,美得很!”
几个人凑过去,叽叽喳喳议论着收音机里的歌,议论着电风扇的风力,议论着下个月发了钱要买什么。
正热闹着,土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从暮色里骑过来,车圈锃亮,车把上的镀铬在夕阳下反着光。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架着一副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