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镜在傍晚戴,怎么看怎么怪,可那人就那么戴着,骑到老槐树底下,单脚撑地,把车停住。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嘴角扯着笑,冲人群扬了扬下巴:
“哟,聊着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二牛手里的收音机还在唱,没人顾得上听。
柱子盯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盯着那件的确良衬衫,盯着那张脸上的笑。
怎么会是赵二狗?
那辆自行车是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车圈锃亮,车把上的镀铬在夕阳下反着光。柱子前些日子在供销社见过,标价一百五十八块――他算了算,自己不吃不喝干九个月才够。
那件的确良衬衫也是新的,白得晃眼,领子挺括,袖口还带着折痕。这种料子一件少说也得十几块,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钱。
二狗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今天帮东家扛袋粮挣两毛,明天帮西家宰头猪混顿饭,兜里常年掏不出几张整票。他哪来的钱买这些?
“我艹,二狗哥,这车是你的?”一个小伙子已经凑了上去,眼睛发亮,伸手就要摸车把。
赵二狗没拦,还特意把车往他跟前送了送,下巴扬着:“摸吧摸吧,新买的,凤凰牌的。”
“凤凰牌!”几个人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车得好几十块吧?”
“几十?你懂个屁!凤凰牌最少一百五!”
“一百五?我艹!”
赵二狗靠在车座子上,翘着嘴角,由着他们摸,由着他们惊叹,时不时还补一句:“轻点轻点,别给划了。”
二牛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也凑过去看车,看完了车又看赵二狗身上那件衬衫:
“二狗哥,你这衬衫也是新买的?的确良的吧?”
赵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扯了扯,那笑纹堆得更厚了:“可不是嘛,供销社买的,十二块八。”
“十二块八!”
二牛咂咂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台十二块钱的收音机,忽然觉得不香了。
柱子站在人群外头,没动。
大壮和春燕也站着,谁也没往前凑。
赵二狗像是刚看见他们似的,从车座上直起身,冲这边扬了扬下巴,脸上还是那副笑:
“哟,柱子兄弟,下班了?听说你们今天发工钱了?十八块?”
他把“十八块”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大壮的脸黑了,往前迈了一步,被柱子一把拽住。
柱子看着他问道:“二狗,你哪来的钱?”
赵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跟以前一样,可又有点不一样:
“柱子兄弟这话问的,我当然是靠自己本事赚的。”
“本事?”春燕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你成天在村里晃,有什么本事?”
赵二狗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带过滤嘴的,不是那种两毛钱一包的劣烟――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春燕妹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们在厂里打工能赚钱,我凭啥不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扫过他们手里攥着的工钱,扫过他们身上还沾着车间味道的旧衣裳,最后落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
“这年头,路多得很。非得进厂才算正经营生?”
柱子盯着他,没吭声。
春燕气得脸都红了,想说什么,被柱子拽住了袖子。
赵二狗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扫了一圈那些围在车边的年轻人,忽然冲他们招了招手:
“哎,哥几个,想不想赚大钱?”
那几个小伙子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跟你们说,”赵二狗把声音压低了点,脸上带着那种“我只告诉你”的表情,“进厂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十几二十块,还得认字,还得守规矩,还得看人脸色――有啥意思?”
他拍了拍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后座:“路子多的是。想发财的,跟着我,不用认字,不用按时到岗,不用服从安排――照样挣大钱。”
他说完,就跨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脚一蹬,车链条咔嗒一响。
那辆锃亮的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