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在旁边看二狗没动,赶紧接话,笑呵呵地说道:“二狗兄弟,陈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五百公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要是能接下来,往后就是长期合作,源源不断。”
二狗脑子里嗡嗡的。五百公斤,一斤二十八块,那就是……那是多少来着?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算明白。
陈老板看他那样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赵老板,你不用担心。五百公斤不是让你一次拿出来,可以分批交货。第一批,我先要一百公斤,一个月之内。剩下的,往后慢慢交。”
他顿了顿,看着二狗的眼睛:
“价钱嘛,可以比老郑这边高一点。三十块一斤,怎么样?”
三十块!
二狗听到这个价格,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陈、陈老板,您说的……是真的?”
陈老板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陈某人做生意,从来不跟人开玩笑。老郑可以作证。”
老郑头在旁边连连点头,一脸诚恳:“二狗兄弟,陈老板是正经商人,在南方有厂子有铺面,信誉好得很。你放心,跟他做生意,亏不了你。”
二狗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三十块一斤,一百公斤就是三千块。五百公斤,那就是……他算不明白,但肯定是上万了。
上万!
他在村里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跟“万”这个字扯上关系。
陈老板见他不吭声,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催促:
“赵老板,你要是觉得行,咱们今天就签个合同。第一批一百公斤,一个月内交货。钱嘛,先付三成定金,交货的时候结清。”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到二狗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二狗一个也看不懂。
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郑头在旁边小声说:“二狗兄弟,签吧,这是机会。多少人想跟陈老板合作还攀不上呢。”
二狗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穿西装戴金表的南方老板,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冷不热的笑,又看着老郑头那张堆满诚恳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仓库里,他对二牛他们说的话――“跟着我干,不用进厂,不用认字,不用看人脸色”。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不知道。
可三十块一斤,一万多块钱,那些字就算写了什么,能坏到哪儿去?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桌上那支笔。
笔很沉,比他平时用的那种铅笔可沉多了。他把笔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陈老板看着他,嘴角那笑深了一点:
“赵老板,在底下签个名就行。”
二狗低下头,在那条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旁边那些工工整整的印刷体一比,像几个爬错地方的蚂蚁。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陈老板拿起合同,看了看,点点头,折起来,收进西装内兜里。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数,推到二狗面前:
“这是三成定金,九百块。你数数。”
二狗低头看着那叠票子,厚厚一摞,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还多。
他没数,他怕自己一数,手就会抖。
他把那叠票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
“赵老板,不数数吗?”陈老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问。
二狗咽了口唾沫,把那叠票子往兜里一塞,脸上堆起笑:“陈老板的数目,肯定错不了,不用数,不用数。”
陈老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老郑头在旁边张罗着,又给二狗倒了一杯酒,又给陈老板添了茶,殷勤得很。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一道一道往桌上摆,盘子摞盘子,很快就摆满了。
“来来来,二狗兄弟,吃菜吃菜!”老郑头拿起筷子,往二狗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是饭店的招牌菜,你尝尝!”
二狗夹起来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肉都香。他一边嚼一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陈老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斯文,吃得讲究。他看着二狗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说不上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闪就没了。
老郑头在旁边不停地劝酒,一杯接一杯。二狗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陈老板,您……您在南方做啥生意?”二狗舌头有点大,眯着眼问。
陈老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服装厂,专门做羽绒服的。一年出货几十万件,需要的绒量很大。”
二狗眼睛亮了:“几十万件?那得用多少绒?”
“多了去了。”陈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所以我才到处找货源。你们这边的绒,质量不错,比南边那些小作坊强。”
二狗听得心花怒放,端起酒杯:“陈老板,我敬您一杯!往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陈老板没动酒杯,只是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
二狗也不在意,仰头把酒干了,辣得龇牙咧嘴,可心里头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