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下洼村旧仓库。
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仓库依旧破旧,但麻袋被重新规整,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
王有田、二狗、柱子、吴师傅,还有张家栋特意从厂里调来的一个沉稳的会计老周,围在一起。煤油灯换成了更亮的马灯,桌上铺着几张崭新的稿纸。
二狗手里捏着半截烟,手已经不抖了,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惊弓之鸟一般的警惕。王有田则像个即将投入战斗的老兵,腰板挺直,听着张家栋最后的部署。
“……都记清楚了吗?”张家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进众人心里,“二狗,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关键。见了老郑头,话要怎么说,神态要怎么演,吴师傅这两天都跟你排练过了。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现在就是一个走投无路、抓到根救命稻草就想拼命往上爬的人。怕,要怕得真实;贪,要贪得急切。只有你自己信了,他们才会信。”
二狗用力点头,咽了口唾沫:“张厂长,我懂。我……我就把我这些天真的憋屈、真的怕,还有……还有现在这点指望,全拿出来。”
“这就对了。”张家栋转向吴师傅和老周,“吴师傅,货已经准备好了,是咱们厂里那批七成绒,各项卫生指标都合格,就是白度稍欠,但蓬松度和清洁度远不是乡下土法能比的。检测报告副本也带来了,关键数据做了处理,只突出合格和清洁。老周,合同条款你再跟二狗和柱子过一遍,尤其是交货地点、验收方式和那个‘分两批结算’的条款,要确保二狗能磕磕巴巴但关键点不漏地说清楚,重点突出我们急着要现钱。”
吴师傅拍了拍身边两个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放心,厂长。这货亮出去,他们那些土法子验,挑不出卫生和蓬松的毛病,只会觉得是批急于出手的好货。”老周则推了推眼镜,把合同要点又低声给二狗解释了一遍,特别教了二狗该如何拖延时间。
柱子在一旁补充道:“村长,我跟大壮、春燕都通过气了,村里年轻人那边,就说二狗哥找到了新门路,大家先别多问,也别往外传,尤其不能传到张家村那边……呃,我是说,不能让我爹他们那个村知道得太细。”
他这话引得王有田苦笑了一下,但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保密。
张家栋最后看向王有田:“王村长,你这边的压力也不小。村里老人、妇女的议论要安抚住,公社那边,我明天回去会先做个非正式汇报,透点风,但不会说具体计划。你要稳住基本盘,让咱们后院别起火。记住,咱们现在是在给县里的调查争取时间,每一步都不能急,也绝对不能乱。”
“我晓得。”王有田重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这回,说啥也不能再掉链子了。就是……张厂长,那批七成绒,厂里就这么拿出来,万一……”
张家栋摆摆手,语气沉稳:“王村长,不用担心。这批绒本来就是内销备料,质量有底。用它来当饵,既不会影响厂里的出口订单和信誉,又能戳中骗子的贪心。他们眼里只有能坑多少钱,不会深究到底是七成还是十成。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有点损耗,比起端掉一个祸害乡亲的诈骗团伙,咱们也值了。”
他安慰过了众人,最后落在二狗身上:“二狗,这次去,你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你身后有下洼村,有张家村,有夏朵厂,很快,还会有县里的支持。但你得把这场戏唱好,唱真了。拖住他们,就是胜利。”
二狗迎着张家栋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张厂长,王村长,你们放心!我赵二狗这回,就是把命豁出去,也绝不再当孬种!”
张家栋闻,拍了拍二狗的肩膀没说什么。
几天后,县城茶馆。
二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再次出现在老郑头面前。老郑头正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先皱了起来。
“二狗?你怎么又来了?钱呢?陈老板那边可催着呢!”老郑头的语气可不善。
二狗连忙把麻袋小心地放在脚边,脸上堆起混杂着讨好、焦急和一丝兴奋的表情,搓着手低声道:“郑叔,钱……钱我一时半会儿实在凑不齐。可我找到门路了!您看!”
他说着踢了踢麻袋。
“我托了老鼻子关系,好不容易弄来点好货!顶好的水洗绒!您给看看,这次我交了这货,咱之前那笔……能不能就抵了?或者,缓一缓也行啊郑叔!”
老郑头将信将疑,示意二狗打开麻袋。二狗解开绳子,抓出一把羽绒。那绒在茶馆昏暗的光线下,确实显得比之前那批白净、蓬松许多,手感也柔软。
老郑头接过来,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没有那股土法漂洗后的刺鼻味。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