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农饭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刘长贵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小包间,虽然简陋,但好歹清静些。孙麻子抢着点菜,嘴里念叨着“招待贵客不能寒酸”,硬是点了红烧肘子、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几个硬菜,又要了一瓶价格不菲的茅台酒。
菜还没上齐,酒就先打开了。
刘长贵亲自给小刘儿斟满一杯,举杯道:“小刘儿,这第一杯,欢迎你回娘家看看!也代表咱们这些老同事,感谢你不忘旧情,肯来帮忙!来,咱先把这杯干了!”
小刘儿连忙摆手:“刘主任,这太破费了,酒也……我酒量不行,喝不了这么多……”
“诶!那哪行!”老赵端起杯子,“小刘儿,你现在是合作社的队长,也算是人物了!可咱们老哥几个还把你当自家兄弟看。这第一杯酒,是咱们几个人的情分,必须干了!你不干,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
孙麻子一听,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刘队长,咱们以前在一个厂里,虽然岗位不同,但也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这点面子,你还是得给咱们的吧!”
几人你一我一语,情分、面子、旧谊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
小刘儿面皮薄,又确实念着旧情,被架在那里,推辞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一仰脖把那一小杯白酒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立刻就有些泛红了。
“好!不愧是小刘儿!就是爽快!”刘长贵赞道,又给他满上了一杯,“来,吃口菜压压。这第二杯,是佩服!佩服你小刘儿有眼光,有胆识,跟着张家栋闯出了一片天!咱们这些留在老厂的,是真羡慕啊!”
“对,老刘说的嗯对!”老赵附和着,也举起了杯,“小刘儿,你是不知道,现在厂里提起你,谁不竖大拇指?说你是咱厂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小刘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没有没有”、“都是张哥带得好”。
但架不住几人轮番敬酒,话又说得格外亲热动听,不知不觉间,两三杯白酒已经下了肚。
他酒量本就不行,这茅台度数又高,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脸颊滚烫,舌头也有些发木,看人都有了重影。
这会儿菜上齐了,几人一边劝小刘儿多吃菜,一边继续灌酒。话题也从最初的寒暄、夸赞,慢慢转向了老厂的现状。
老赵见小刘儿眼神迷离,话也多了起来,知道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便叹了口气,用带着醉意和埋怨的口气说道:“小刘儿啊,你是飞黄腾达了,在合作社吃香的喝辣的,还管着那么大一摊子。可你……是不是把咱们这帮老同事、老哥哥给忘了啊?”
小刘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赵……赵师傅,这话咋说的?我……我没忘啊。”
“没忘?”老赵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说道,“那你说说,自打你去了合作社,回来看过我们几回?知道我们现在在厂里是啥光景不?新厂建设热火朝天,抽调的都是技术骨干,像我们这些……唉,能力不行,又没啥靠山,就成了没人要的老油条,只能留在老厂混吃等死了!”
孙麻子借着这个机会插话道,语气酸溜溜的:“是啊,眼看着人家去新厂住新宿舍、拿高工资、学新技术,我们呢?守着这些老掉牙的设备,干着最累的活,还看不到前途。小刘儿,你说,咱们当年好歹也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你就不能在张厂长面前,替咱们这些老哥哥们美几句?哪怕给个机会,让我们也去新厂学习学习,干点力所能及的也行啊!”
刘长贵没直接顺着这几个人的话茬说,只是又给小刘儿倒了半杯酒,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刘儿,他们话糙理不糙。咱们这些老人,也不是不想进步,就是缺个机会,缺个引路人。你现在是张厂长身边的红人,说话有分量。要是能帮着递个话,让张厂长知道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想跟着他、跟着新厂好好干,哪怕就是表个态,咱们也感激不尽啊!”
小刘儿醉意朦胧,但刘长贵这番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念旧的那一面。他看着眼前这几张带着期盼、甚至有些卑微的脸,想起他们当年在厂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为了一个去新厂的机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这个曾经的“小辈”。
酒精让他的判断力下降,同情心和那种被依赖的虚荣感却也升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