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市区,港务公司新建职工安置小区工地。
十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房已经拔地而起,脚手架大部分都已经拆除了,露出了整齐的窗口。
但那些窗口,此刻都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没有玻璃,只有黑洞洞的框架。秋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卷起工地上的尘土和碎料。
项目总工程师老吴,正对着电话筒喊着,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王厂长,您再想想办法!我们这十二栋楼,三百多个窗户,就等着玻璃封口呢!内部抹灰、水电安装、地板铺设,全卡在这儿了!再不装上,天一冷,潮气进去,墙面都得返碱!工期可耽误不起啊!”
电话那头是邻省一家玻璃厂的销售科长,声音里也透着各种无奈:“吴工,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指标紧张!我们厂主要保几个重点工程和出口任务,您这临时追加的量,又要求三天内到货……我们是真排不过来啊!要不您再问问市里其他点渠道?”
“问过了!我全都问遍了!”老吴几乎是在冲着话筒吼了,“市建材公司的库存早就空了,排队都排到明年开春!工业局那边协调来的指标,实在是杯水车薪!王厂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您就……”
“真对不住,吴工,力所不及啊!我真是力所不及啊!”
对方叹了口气,干脆直接挂了老吴的电话。
老吴狠狠把话筒扣在座机上,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工地上几个施工队长围在简陋的办公室外,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比催债的还让人难受。
交付日期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天天逼近,让他实在是快要喘不过气了。
“吴工,咱不能这么干等着啊!”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队长忍不住先开了口,“要不……咱先找点塑料布或者旧木板,把窗户暂时封上?好歹能挡点风,里面抹灰的活计也能先干起来呀?”
“老李,你糊涂啊!”另一个年轻些的队长不等老吴决定,就反驳道,“那可是职工家属楼,不是工棚!用塑料布封窗?回头验收咱们能过吗?港务公司的领导能答应吗?住户们又能乐意吗?传出去咱这工程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你说咋办?眼瞅着天就凉了!”老李急道。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吴又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呛得自己直咳嗽。
他何尝不知道塑料布是下下策,可现在连下策都快没时间执行了――内部装修的工人、材料都安排好了,就等玻璃封窗这道工序。
这时,一直没说话、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的瓦工队长突然抬起头,犹豫着说:“吴工,我前阵子回县城老家,听村里人说,省里好像要在我们县东边河滩地,搞个挺大的玻璃厂,说是省重点,动静不小,推土机、大卡车去了好多。这都开工半年多了吧?”
“你们县城?玻璃厂?”老吴听闻,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又很快黯淡了下去,“是省重点又能怎么样?玻璃厂是那么好建的?从平地起厂房,到安装设备,再到调试投产,没个一年半载能出产品吗?就算是你们县里搞出来了,头几批玻璃,质量稳不稳定都难说。咱们这是要上墙的,万一有气泡、有波纹,或者强度不够,那不是找骂吗?再说了,人家刚投产,自己内部试用、周边消化都来不及,哪有多余的产量和心思管咱们这市里的急活?”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这水有没有、好不好,还两说呢。”
几个队长听了,也都沉默下来。
是啊,新建的厂子,谁敢轻易用它的产品?尤其是这种关乎工程质量和脸面的关键材料。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再次弥漫开来时,突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老式摇把电话,毫无预兆地、刺耳地炸响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老吴心烦意乱,本不想接,但电话铃执着地响着,他最终还是伸手抓起了沉甸甸的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立马传来一个年轻、清脆,又带着明显紧张的女声:
“请、请问是港务公司安置小区项目部的吴工程师吗?您好!我们是周边县城玻璃厂……厂里的销售联络处。我们了解到您工地急需建筑玻璃……我们厂新建的浮法玻璃生产线今天刚刚正式投产,第一批合格产品已经下线了!我们想……想问问您是否需要?我们可以立刻送样品过来给您检验!”
县里的玻璃厂?浮法玻璃?今天刚投产?
老吴握着听筒,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