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福州市就不大,三人很快来到茶楼门口。
门脸是传统的木结构,黑漆柱子,雕花窗棂,挂着两盏写着“茶”字的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暖黄的光。
匾额“玉壶春”三个字是烫金的,在张家栋看来,这装修在1984年已算相当考究,比许多国营大饭店那种千篇一律的样式多了几分古雅的气质。
黄文斌显然是常客,刚在门口停好车,一个穿着干净对襟衫的伙计就迎了出来,熟络地低声招呼:“黄科长来啦,楼上请,林经理已经到了。”
“嗯。”黄文斌点点头,示意张家栋二人跟上。
一踏入茶楼,张家栋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热闹的市井烟火气。
一楼大堂颇为宽敞,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茶客们多是本地普通百姓模样,有摇着蒲扇的老者,有下班后聚在一起聊天的工人,也有带着孩子的一家子。
桌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摆着各式茶点:光饼、芋泥、花生酥、橄榄,还有用小碟子装的瓜子、蜜饯。
人们高声谈笑,家长里短,市井新闻,夹杂着伙计拖着长腔的吆喝声和铜壶续水时哗啦啦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点心甜香和热闹的人气。
这与北方茶馆的喧闹有所不同,更带着南方特有的闲适。
孙立军趁着上楼的间隙,凑近张家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张哥,这福州茶楼跟广州的早茶楼还真不一样。广州那边点心花样多,讲究,这儿……吃的东西看着没广州精致,但人是真多,真热闹。”
张家栋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应:“一方水土一方人。广州早茶更商业化,谈生意的多。这儿……一楼更像是老街坊的客厅,但二楼……”
张家栋的话没有说完,黄文斌已经领着二人径直走上了木楼梯。
踏上楼梯,整个茶楼的氛围陡然一变。
二楼异常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一条不宽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厢门,门上挂着“听松”、“观月”、“闻香”等雅致的木牌。
几乎每个门后都隐约传出压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与一楼的敞开热闹截然不同。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虚掩着门的包厢时,张家栋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两个熟悉的侧影――短袖白衬衫,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正是中午在小吃店遇到的那两个谈论钢材调剂的人,他们正和对面的什么人低声说着什么。
张家栋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走在前面的黄文斌似乎察觉到了,回头低声提醒了一句:“跟着我,别乱看。”
孙立军也看到了,紧张地抿了抿嘴,赶紧低下头,紧跟着张家栋他们一起。
黄文斌带着他们来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门牌上写着“听雨轩”。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
黄文斌推门而入,张家栋和孙立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紧随其后也进了门。
包厢内,一个与黄文斌年纪相仿、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桌边。他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黄文斌更显文气,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说不出的精干。
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紫砂壶嘴正袅袅冒着热气。
那人见黄文斌进来,刚想起身,但目光随即落到后面的张家栋和孙立军身上时,笑容却收敛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打量。显然,他对这两个生面孔保持着本能的戒备。
“老林,在这儿等久了吧?”黄文斌熟络地打招呼,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侧身介绍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北方朋友,张经理,孙同志。他们也是做工业的,对咱们这边的特产’很感兴趣。”
他用了“特产”这个词,对方一听就秒懂。
接着,黄文斌又转向张家栋,语气轻松地介绍道:“张经理,小孙,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经理。我俩是高中同学,老交情了。你们有什么想法,跟林经理聊聊,他路子广,人脉也比我要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