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老板和林经理,回到略显陈旧的宾馆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张家栋和孙立军几乎同时松懈下来,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属于张经理和孙助理的商人面具悄然剥落,露出满脸的疲惫。
孙立军脱下挺括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床上,解开领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
“张哥,”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懑,“今晚这顿饭,吃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王老板他们说的你也听到了。桑塔纳一火,连带那些进口零部件的倒卖都成了香饽饽,利润比咱们这石英砂高到不知哪里去了。照这个趋势,这帮子人,怎么可能还老老实实、长期稳定地给咱们供应矿砂?他们肯定要转头去追逐那些更赚钱的快钱啊!”
他越说越觉得愤懑:“咱们还指望跟他们签长期大单,每月两千吨……现在看来,怕是镜花水月。这些商人,逐利而动,今天能为了赚咱们的钱跟咱们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了更高的利润把咱们晾在一边,甚至把给咱们的货转手卖给那些出价更高、能提供外汇券的汽车配件倒爷!所谓的长期稳定,在这种人眼里,根本抵不上真金白银的价差!”
张家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着楼下福州夜晚依旧熙攘的街道和远处闽江上隐约的船影。
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立军,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孙立军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他们追逐利润,这是天性,也是现实。王老板、林经理,还有他们背后那张网里的人,本质上就是靠信息差、渠道优势和胆量,在计划与市场的夹缝里攫取利润的投机者。”张家栋缓缓说道,“哪里有更高的利润,资本和资源自然就会向哪里流动。这是经济规律,谁也挡不住。所以,指望他们出于道义或者交情而放弃明显更高的利润,长期坚守在利润相对较低的原料供应上,是不现实的。”
孙立军的脸色更沉了:“那咱们岂不是……”
“但是,”张家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也要看到另一面。他们耕耘石英砂这条线,经营这张从矿山、港口到内地工厂的关系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里面有投入,有固定的上下游,有成熟的运作模式和利益分配链条。更重要的是,有相互之间的信任――虽然这种信任是基于利益的,但同样有价值。”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凉开水喝了一口,继续分析道:“彻底断掉这条线,转向完全陌生的汽车零部件领域,对他们来说同样有风险。新的领域竞争可能更激烈,水可能更深,原有的关系网未必好用,而且政策风险可能更大。石英砂生意,虽然单笔利润可能比不上某些紧俏零件,但需求相对稳定,交易大宗,现金流可观,而且他们在这条线上已经建立了相当的护城河。”
他看着孙立军:“所以,我的判断是: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咱们这个已经建立起来、且需求持续增长的大客户。但同时,他们必然会利用当前外汇券紧张、汽车零部件利润暴涨的形势,作为筹码提高要价。”
孙立军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们既想吃定咱们这块相对稳定的肉,又想去抢那边更肥的肉?两头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