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张家栋报出了一个异常准确的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款车在德国,正式的名字叫passatb1――也就是第一代帕萨特。1973年研发,1974年正式投产。到今年,已经整整十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被炉火和岁月打磨得粗糙而专注的脸,继续说道:“在欧洲,汽车更新换代的节奏很快。一款车的生命周期,一般也就五到七年。十年,在那边已经算是老车型了。大众把桑塔纳拿到中国来生产,看中的是我们刚刚起步的汽车工业和巨大的市场空白。但这套技术,在他们本土,确实已经算不上最先进的东西了……”
车间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小刘儿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像是受了打击,又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这么说……”小刘儿嗓子有些发干,“咱们费这么大劲儿,连人家淘汰的东西都做不出来?”
这句话像一个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张家栋却笑了,他走到小刘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对了,也说不全对。咱们现在确实做不出桑塔纳的玻璃,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刘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意味着我们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是可以丈量的。”张家栋的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面孔,“十年前的东西,我们做不出来,这是我们落后。但只要我们能把它做出来,把它的技术吃透,把它背后的工艺弄明白――那我们离追上世界水平,就只差剩下的那十年,甚至更短了……”
他稍微停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更加坚定:“这辆桑塔纳,在德国是淘汰的,但在中国,它就是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最先进的技术之一。它不是一堵墙,是一架梯子。我们要做的,不是对着这架梯子叹气,而是踩上去,一步一步往上爬。”
马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手套往工作台上一甩,闷声说了一句:“厂长说得对。咱们连老东风的玻璃都从无到有啃下来了,还怕一个十年前的老车型?干他x的!”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也点了点头:“从技术角度看,这辆车的玻璃虽然比我们之前做过的复杂,但它代表的的确是一个明确的、可量化的技术目标。只要我们把它的每一个参数都吃透了,对提升我们厂的整体工艺水平,会有很大的帮助!”
小刘儿站在人群里,攥了攥拳头,忽然咧嘴笑了:“张哥,你说得对。十年后的东西咱们早晚也能做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人家淘汰了给咱们,是咱们自己造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
张家栋看着小刘儿眼里那股被点燃的火苗,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同样被激起斗志的面孔,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劲儿。”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你们知道吗?就在咱们围着这辆桑塔纳琢磨的时候,全中国有无数个工厂、无数个科研团队,也正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有人在上海研究怎么把桑塔纳的零部件一个一个国产化,有人在长春琢磨怎么改进解放卡车的发动机,有人在西安研究新材料,有人在成都攻关精密仪器……”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师傅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这个车间、这个县城的远眺:“咱们伟大的祖国,就是靠着这股劲儿,一点一点追上去的。上海那边有上海的努力,长春有长春的攻关,咱们平县玻璃厂――也不能被落下!”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回应。
马师傅把擦过汗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瓮声瓮气地说:“厂长,你放心,咱们这儿,绝对不会拖后腿。”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扶起那块拆下来的桑塔纳玻璃,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用行动代替了语:“马师傅,搭把手,咱们先把数据拓下来。”
张家栋望着这群又一次被点燃了斗志的师傅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那块双曲率玻璃不会一夜之间就做出来,前方的路上还有数不清的失败、挫折和瓶颈在等着他们。
但他也知道,只要这股劲儿还在,就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