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克制,但话语里的失落和不解,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张家栋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走到那辆桑塔纳旁,伸出手,轻轻在那块光洁如镜的挡风玻璃上敲了敲,发出清脆厚实的声响。
“赵同志,”张家栋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您再仔细看看――这块玻璃,是您上次来的时候,车上那块坏的吗?”
赵同志一愣。他再次凑近那块玻璃,目光沿着玻璃边缘缓缓移动,又蹲下身,从侧面观察了一下玻璃的弧度和光线的折射。
他伸出手,用手指沿着玻璃边缘摸了一圈――密封胶条贴合严密,玻璃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裂纹、修补痕迹,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不对啊!”赵同志猛然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家栋和那块玻璃之间来回跳动,“我记得很清楚――那道裂纹在副驾驶那一侧的中段,有十几公分长,斜斜地延伸向中央!可这块玻璃……这块玻璃是完好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指着那块崭新的挡风玻璃,嗓子都有些沙哑了:“张厂长――你们该不会是……”
张家栋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神情,终于不再卖关子了,笑着点了点头:
“赵同志,我们确实把玻璃换了。而且――换上去的这块,就是我们平县玻璃厂,自己生产出来的双曲率夹层汽车安全挡风玻璃。”
赵同志听完张家栋的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来回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张厂长……你是说,这块玻璃……是你们自己做的?”
他绕着车头又走了一圈,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崭新的挡风玻璃,手指微微颤抖着触摸了一下玻璃边缘,又缩了回去,仿佛那不是一块玻璃,而是一件他不敢相信真实存在的稀世珍宝。
“这怎么可能呢?”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审慎和不可置信,“这桑塔纳的挡风玻璃,是双曲率的夹层安全玻璃。我在集团里分管过一段时间的技术工作,对这个东西多少有些了解――它的生产工艺非常复杂,从模具精度到热弯工艺,从pvb胶片的合片到高压釜的加压曲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做不出合格的产品。”
他思索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据我所知,目前国内能批量生产这种级别汽车玻璃的厂家,几乎没有。能做出原型样品的,我听说也就只有少数几家国家级的研究所和大型玻璃厂,而且成功率也不高。你们一个县办厂,从零开始,三周时间,就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他话没有说完,但话语里的潜台词已经很清楚了――这个事,太超出常理了。
张家栋安静地听完赵同志这番话,没有急着辩白,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朝车间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同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跟我到这边来看看。”
赵同志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整齐排列的设备,走到车间最里面一张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检验台前。台子上,并排摆放着三块完整的、晶莹剔透的汽车挡风玻璃,每一块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清澈的光泽,弧面流畅,边缘整齐,光洁如镜。
旁边还有一块已经被切割开做破坏性测试的样品,能清晰地看到两层玻璃之间那一层透明的pvb胶片,结合紧密,没有一丝气泡和分层。
“这……”赵同志站在检验台前,目光在三块成品玻璃上来回扫过,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这四块,是我们这批赶制出来的全部成品。”张家栋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每天的生产进度,“头一天晚上,我们试了两炉――第一炉在退火阶段出了点问题,边缘崩了个口子,报废了。第二炉调整了冷却曲线和模具温度,一次性成功。后面的三块,是在稳定工艺参数之后陆续生产出来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跟您说――目前这个工艺流程,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
赵同志没有说话,他俯下身,凑到最近的一块玻璃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仔细擦了擦玻璃的表面,然后对着灯光,从不同角度反复审视着这块玻璃的每一个细节――边缘的倒角、弧度的均匀性、表面的光洁度,甚至透过玻璃看过去,检验台对面墙壁上的一行小字,字迹清晰锐利,没有任何变形或模糊。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简直和原版的一模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