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死死地盯着军子的每一个动作。从第二块玻璃被送进土窑,到再次被取出、转移到模具上、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成型――他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当第二块玻璃也冷却定型,军子将其从模具上取下,与第一块并排放在一起时,张家栋才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憋了许久。
而那个从连江赶来的中年男人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捧起其中一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举起来对着光线眯着眼检查了一遍透光度。然后他快步走到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老东风卡车前,将玻璃往窗框上比了比――
“严丝合缝!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抱着玻璃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喜:“军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在福州城里问了多少家,都说做不了,要么就要等两三个月!你倒好,当场就给我赶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数出一沓钞票,塞到军子手里:“这是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少!千恩万谢!军子,你可是救了我的命了!”
军子接过钱,也没数,随手揣进裤兜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玻璃装车的时候小心点,别磕了边角。要是装上去有什么问题,你再来找我。”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那人连声道谢,招呼着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玻璃用稻草绳捆好,抬上他们开来的三轮摩托车,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村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军子站在土窑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蹲下身,往窑里添了几铲碎煤,调整了一下鼓风机的风门,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然后他站起身,正准备转身回屋,却看见院门口那两个人还在,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军子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两位――你们也是来买玻璃的?”
张家栋和孙立军对视了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张家栋在距离军子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军子兄弟,我们是外地来的客商,在北方那边有不少客户。听说福州有个能人,用手工就能做出老车型的汽车挡风玻璃――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想从您这儿订一批货。”
军子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上下打量了张家栋几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孙立军,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院子里那座土窑和那几个铁架子:
“两位,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一个土窑,几个铁架子,连个像样的温度计都没有。就靠我和我弟弟两个人,一天撑死了也就能出几块玻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奈:“现在光是福州本地的活儿,我都已经排到下个月了。连江、闽侯、长乐那边的运输公司,天天有人跑来催货。你们北方的大单子――说实话,我这儿根本接不下来。”
他说着,转身朝屋里走去,边走边摆了摆手:“两位,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能力有限。你们要是有急用,还是去找正规的玻璃厂吧。我这儿――小作坊,做不了大生意。”
这时,建国正好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稻草绳,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便凑到军子身边,低声问道:“哥,这俩人是谁啊?”
军子头也没回,随口答道:“说是北方来的客商,想从咱这儿订货。”
建国闻,挠了挠头,看了看张家栋和孙立军,又看了看那座土窑,脸上露出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军子说:“哥,咱这条件……人家北方大厂都做不了的活儿,咱能接?”
军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屋里走。
张家栋站在原地,看着军子转身要走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军子兄弟――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扩大产量呢?”
军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在门槛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北方客商的男人。
对方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穿着半新的蓝色工装外套,站姿挺拔,目光沉稳而专注――不像那些普通的倒爷,也不像那些来订货的运输公司司机。
军子盯着张家栋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警惕:“这位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家栋微微一笑,没有急着说明自己的身份,而是拱了拱手:“军子兄弟,先进屋慢慢说?站在院子里,风大。”
军子沉吟了一下,终于侧了侧身,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进来说吧。”
张家栋和孙立军跟着他一路走进了堂屋。
一进门,张家栋就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栋典型的南方农村老屋,土坯墙,黑瓦顶,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黄土和稻草秸秆混合的痕迹。堂屋不大,大约十几平米,正对大门的位置摆着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桌面上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桌子四周放着几条长凳,凳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