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家栋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晨光,冬日的北京天亮得晚,日坛公园附近这片区域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张家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白炽灯泡,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佩斯老师的《拍电影》该怎么打磨、黄导那边怎么约见、春晚舞台的风险怎么提醒……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索性不再睡了,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暖气烧得很足,脚下的实木地板――正是华新厂铺的那批――踩上去温润踏实,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张家栋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老谭的手艺,确实过硬。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股浓郁的香气――是葱花炝锅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酱香味和肉香。
“家栋!你醒啦?”王宝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正好正好!刘婶儿和老徐头儿一大早就忙活上了,说您好久没回来了,非得给您整一桌好的!”
张家栋笑着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餐厅。刚一进门,就看见刘婶儿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老徐头儿则在一旁帮着切菜,案板上堆着一小堆切得整整齐齐的葱花和姜丝。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
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酱色浓郁,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着,冒着热气;
一盘葱爆羊肉,葱香四溢,羊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在热油里爆得微微卷曲,边缘带着一点焦黄;
一盘清炒白菜,碧绿脆嫩,蒜末的香味和白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清爽可口;
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金黄的蛋花在红亮的汤里翻滚着,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
旁边还放着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刚出锅的油饼,金黄油亮,冒着热气,一看就是现炸的。
张家栋看着这一桌子菜,忍不住笑了出来:“刘婶儿,老徐头儿――这大早晨的,谁家早饭吃这么丰盛啊?”
刘婶儿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心疼和欢喜:“家栋,你这话说的!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北京,哪能随便对付一口?你看看你,这阵子青岛北京两头跑,人都累瘦了!不补补怎么行?”
老徐头儿也在一旁帮腔,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轻轻剁了两下:“就是!家栋,你就踏踏实实坐下吃!这红烧肉是刘婶儿昨儿晚上就炖上的,焖了一宿,入味得很!羊肉也是今儿一早王科长去菜市场现割的,新鲜着呢!”
王宝光已经拉开椅子,把一双筷子摆好,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张家栋面前:“就是,家栋,你跟自己家里人就甭客气了。刘婶儿和老徐头儿的心意,你要是不吃,他们反倒不高兴。”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又看看刘婶儿和老徐头儿脸上那份朴实的、发自内心的关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推辞,笑着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块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嗯!”张家栋忍不住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刘婶儿,你这手艺,简直绝了!”
刘婶儿被他这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的是呢!”
老徐头儿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把那一盘油饼往张家栋面前推了推:“家栋,你再尝尝这油饼,刚出锅的,趁热吃最香!”
张家栋笑着应了一声,夹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热乎乎的油气在嘴里化开,配上一口热茶,整个人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一世,能有这样一群真心实意跟着他干、把他当家人一样关心的人,值了。
张家栋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笑着看向老徐头儿:“徐叔,说起来――上回首都高速集团的赵总到咱们玻璃厂考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可是对您那几位徒弟的手艺赞不绝口啊!”
老徐头儿一听,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得意又谦虚的表情:“哦?赵总真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张家栋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赵总那天吃了葱烧海参和油焖大虾,连声说好,还问我――‘你们厂里这食堂师傅的手艺,比我在青岛城里国营饭店吃的还地道!’我当时就跟他说了――‘这要论手艺,还得说我们合作社的老徐头儿,您今天吃的这些,是他带的徒弟做的,火候和调味都还差着一层呢。要是老徐头儿亲自掌勺,那才是正宗的胶东味儿!’”
老徐头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那颗剃得发青的光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赵总那是客气话,咱那些徒弟,还嫩着呢!”
“嫩啥嫩?”刘婶儿在一旁接过话头,手里的锅铲在灶沿上磕了磕,“你那些徒弟,跟了你大半年了,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红烧鲳鱼――哪样不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上回办事处招待客人,你让二虎掌勺,人家客人吃完还专门跑到后厨来问是哪个师傅做的呢!”
老徐头儿被老伴儿这么一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却还是谦虚着:“那还不是我手把手教的?离了师傅,他们还得再练练……”
张家栋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徐叔,您就别谦虚了。您那些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这说明啥?说明您这手艺,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