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这届春晚,如同往年一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马三立老先生的《逗你玩》在除夕夜的欢声笑语中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那句“我逗你玩”成了整个正月里最流行的口头禅――小孩儿们见了面就互相指着鼻子喊“我逗你玩”,大人们也跟着学,在酒桌上、在胡同口,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总能惹出一阵哄笑。
那些由各地歌舞团带来的歌曲,也随着春晚的播出而迅速走红。《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昂扬的旋律,被工厂的广播站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新年好》的童声合唱,成了孩子们正月里走街串巷时最爱哼唱的调子;还有那位藏族独舞演员在舞台上旋转时定格的那一瞬间,被印在了不少人家挂历的二月页上。
但要说老百姓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还得是陈佩斯和朱时茂在春晚演的那个《拍电影》的小品。
正月里,从北京的胡同到上海的弄堂,从东北的炕头到岭南的茶楼,随处都能听见有人在模仿陈佩斯那句“导演,我热,我真的很热”,然后旁边的人接上一句“你这个演的是一个在大太阳底下干活的人!你得热!你得出汗!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哪像是热?分明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乐得直拍大腿。
也有人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讲起小品里那个最经典的桥段。陈佩斯穿着单薄的夏衫,冻得嘴唇发紫,却还要硬着头皮跟导演说“我这是在找感觉”,然后趁导演不注意,偷偷从道具箱里摸出那件夏朵羽绒服套上,结果被朱时茂当场抓了个正着――
“陈小二!你在干什么!”
“导演……我、我就是试试这件衣服暖不暖和……”
“你演的是盛夏的戏!你穿羽绒服像话吗!”
“可、可导演……这夏朵羽绒服实在太暖和了……我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了……”
这段台词,几乎成了正月初一到十五之间,全国无数家庭饭桌上必演的一段保留节目。
会模仿的,站到饭桌前面,学着陈佩斯那副又怂又倔的表情,把一家老小逗得前仰后合;不会模仿的,也要学着陈佩斯那个“抱着羽绒服一脸恋恋不舍”的表情,冲着家里人喊一嗓子“我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了”,照样能惹出一串笑声。
而那个叫“夏朵”的羽绒服牌子,也像去年的《吃面条》一样,一夜之间,从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上,走进了中国人的记忆里。
所有人都以能买到这个牌子的最新款羽绒服为荣。
正月初一一大早,青岛、北京、上海、广州……凡是有夏朵专柜的城市,百货大楼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裹着棉袄,跺着脚,哈着白气,伸长脖子往玻璃门里张望,嘴里念叨着:“今天新款到不到货啊?昨晚电视上陈佩斯穿的那件,藏蓝色的,有卖的吗?”
售货员们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一人限购一件!先到先得!后面的同志别着急,我们尽量调配库存……”
可这样哪里管得住?
柜台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钞票往前递,有人扒着柜台探着身子,有人甚至把孩子的围巾举过头顶挥舞,生怕售货员看不见自己:“同志!给我留一件!尺码不拘,有啥要啥!”
一时间,行动快的、抢购到了新款夏朵羽绒服的人,立刻就成了他们跟家人朋友们炫耀的资本。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的人流中,谁要是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立领羽绒服往人群里一站。根本不用开口说话,周围的目光就自动“唰”地聚了过来。
“哎哟!你这是新款吧?昨晚春晚上陈佩斯穿的就是这款吧?”
“在哪儿买的?多少钱?”
“还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托你帮我也捎一件?”
……
那些抢到新款羽绒服的人,多半会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嗨,也就是运气好,一大早去排了个队,都是运气运气……”
可脸上那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分明写着八个大字――“你们可算问对人了!”
一时间,能穿上新款夏朵羽绒服的人,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自己脚下生风。
而那些没抢到的,则四处托关系、找门路。有的找到了在商场工作的亲戚,让帮忙留一件;有的干脆托人去青岛,想直接到合作社厂门口去堵货;还有更聪明的,直接跑到了小刘儿家楼下,打听能不能走个内部价。
张家栋的大姐在村里更是接电话接到手软――村里在外打工的、嫁到外地的,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乡,都拐弯抹角地找上门来:“他大姐,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家妹夫说一声,给我留一件?尺码我跟你报,钱我先汇过去!”
大姐哭笑不得地对着电话那头说:“哎呀,不是我不帮忙。厂里现在三班倒都赶不出货来,连我们自己家的人都还没穿上呢!”
这话倒也不假,合作社服装厂的车间里,缝纫机的踏板声从大年三十响到了正月初二,于大姐带着一帮女工连轴转,连年夜饭都是在车间里就着一碗饺子对付过去的。
而在距离合作社二十里地外的下洼村,选绒车间的灯火也整整亮了三夜。
张家栋的大姐放下电话,顾不上歇口气,套上棉袄就往村东头的车间跑。推开车间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鸭绒、鹅绒特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几盏白炽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几个妇女围坐在长条桌旁,每人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白色羽绒,手指翻飞,正一根一根地过手挑拣。
大姐的目光越过她们,朝车间深处看去,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正弯着腰,跟旁边一个姑娘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挑好的鹅绒,对着灯光来回翻看。
“柱子!”大姐喊了一声。
柱子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大姐,连忙放下手里的绒毛走了过来:“张大姐,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大姐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眼。柱子穿着件旧棉袄,袖口沾满了细细的羽绒碎屑,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精神头却很好,“这话该我问你,你这几天熬了几个通宵了?眼圈都跟大熊猫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