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辆从上海开往北京的列车,缓缓驶入了北京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穿梭,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雾在冬末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张家栋拎着行李箱走在前头,孙立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再后面,是张蔷和老林。张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背着那把跟她形影不离的旧吉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成马尾,虽然脸上还带着连夜坐火车的疲惫,但眼睛里那股子神采,比在上海那天傍晚见到时已经亮堂了许多。
“张厂长,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张蔷跟在张家栋身后,脚步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先别急,到了就知道了。”张家栋回头冲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一行人刚走出出站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
“家栋!这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旁,正冲着他们挥手。他那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些许倦意,但精神头十足,一看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场子撑起来的人物。
正是郑导本人。
张家栋快步迎上去,跟郑导握了握手:“郑导,辛苦您了,这么大早就跑一趟。”
“辛苦啥?你们从上海折腾一宿才叫辛苦!”郑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和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这两位就是张蔷同志和林老师吧?”
张蔷走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欠了欠身:“郑导您好……我是张蔷。”
她虽然已经听张家栋在火车上提过好几次这位郑导的事迹――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夏朵广告的操刀人、上过春晚幕后的人――但此刻真见面了,心里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毕竟她只是一个连专辑都还没发出来的唱歌的小姑娘,对面站着的可是在首都文艺圈里真正有人脉有资源的人物。
“哎哟,别这么客气!”郑导连忙摆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一下子就能放松下来的爽朗笑容,“早就听家栋说起你了,在上海跑了四家出版社?那都不是事儿!好饭不怕晚,好酒不怕巷子深,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上车吧,咱们路上聊。”
老林也连忙上前跟郑导握手寒暄了几句,心里暗暗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目光沉稳,谈吐得体,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他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不由得又往下落了落。
众人上了车,郑导坐副驾,张家栋带着张蔷和老林坐在后座,孙立军挤在最里面。车子缓缓驶出站前广场,拐上了北京冬日清晨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远处的天空泛着一种淡淡的瓦灰色。
张蔷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北京的冬天跟上海的冬天不太一样,上海那种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北京的冷虽也刺骨,但**利落,阳光照在灰砖墙上,给人一种踏实稳重的感觉。
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轻声问道:“张厂长,郑导――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张家栋从副驾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笑意:“郑导在首影厂有些老关系,昨晚已经帮咱们联系好了。咱们直接去那边的录音棚――先让你试试音。”
“录音棚?”张蔷还没反应过来,后座的老林却先愣住了。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首影厂的录音棚?张厂长――你们说的,是首都电影制片厂的那个录音棚?”
“就是那个。”郑导从副驾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特有的、熟门熟路的笑容,“我跟他们的录音室主任是老交情了,昨晚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好苗子想借用一下他们的棚子试录两首歌。他们主任一听是家栋带来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专门给咱们留了上午的时间段,这会儿设备都是热着的。”
老林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