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当然知道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录音棚意味着什么――那是国内最顶尖的录音设备之一,是多少歌手和制作人挤破头都未必能预约到的地方。别说张蔷这样还没发过专辑的新人了,就是一些已经出了名的歌手,想进那个棚子录歌,都得托关系、排队等上好几周。
而坐他对面这个开服装厂的年轻人,和旁边这个刚刚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导演――一个电话,就替他们搞定了。
老林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张厂长……郑导……我老林跑了这么多年江湖,自认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你们二位……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张蔷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抱着那把旧吉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地、一点点地燃烧起来。
车子在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郑导摇下车窗,跟门卫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车子便直接驶了进去。绕过一座灰砖砌成的老式办公楼,穿过一条两侧种着杨树的甬道,在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外墙爬着半枯的藤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门口挂着的牌子却让人不敢小觑――“首都电影制片厂录音棚”。
郑导领着众人下了车,推开通往录音棚的厚重木门。门一开,一股混合着电子元件气味和旧地毯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电影的旧海报,灯光昏黄而柔和,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层有些磨损但干净的红地毯。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支铅笔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录音棚门口等着。他四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一种见惯了各路音乐人的、从容而得体的笑意。
“老郑!你可算来了!”那人几步迎上来,跟郑导握了握手,目光随即越过他,落在后面几个人身上,“这几位就是你说的客人吧?”
“主任,给你介绍一下,”郑导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张家栋,“这位是青岛夏朵厂的张厂长,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
“张厂长,久仰久仰!”主任连忙伸出手来,跟张家栋握了握,“老郑在电话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咱们这一行里难得一见的明白人。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主任您太客气了,”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回是带着我们家的小歌手来麻烦您的。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悖≌懦cつ阏饣熬图饬耍敝魅未笫忠换樱拔腋现6嗌倌甑慕磺榱耍呐笥丫褪俏业呐笥选t偎担现t诘缁袄锇颜庑」媚锟涞酶裁此频摹艺庑睦镆埠闷孀拍兀降资裁囱暮妹缱樱苋美现u饷瓷闲模俊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了站在张家栋身后的张蔷。
张蔷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吉他,微微挺了挺背,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她身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站在录音棚门口昏黄的灯光下,虽然打扮朴素,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小姑娘,就是你吧?”主任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语气却温和而鼓励,“听老郑说,你从北京带着磁带跑去上海,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张蔷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嗯……跑了一圈,四家出版社都没要我。”
主任听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表情,反而笑了一声:“那四家出版社不要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还没学会挑好货。咱们这个棚子,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就看好不好听。你准备好了,就跟我进来。”
他转身推开录音棚的隔音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电线和仪器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内的空间宽敞明亮,控制台前各种旋钮和推子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透过巨大的隔音玻璃,可以看见里面那间铺着浅色地毯、摆着几支麦克风和谱架的录音室。
“设备都已经热好了,”主任拍了拍控制台前一张皮椅的靠背,“混音台昨天刚做完校准,收音话筒也换上了新振膜。小姑娘,你进去里头,随便唱几嗓子――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练歌一样。”
张蔷站在录音棚入口,望着眼前那些只有在梦里才见过的专业设备,握着吉他背带的指尖微微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张家栋一眼。
张家栋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是在说――去吧,你行的。
张蔷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抱着那把旧吉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录音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