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姑娘手里的网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苹果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你……你是张蔷!”
那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得把街对面等公交的一个大叔都吓了一跳,扭头望了过来。
张蔷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是张蔷,你是……”
但她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天哪!真的是你!我昨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广告了!就是这件红外套!就是这个!我的天!你比电视上还好看!”
“你、你冷静一下……”张蔷被她抓得胳膊有些疼,却又不忍心把手抽回来,只能笑着劝道,“我就是出来买个东西……”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那姑娘的尖叫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开来。街对面等公交的大叔扭过头来,旁边报刊亭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一个正在胡同口遛弯的老大爷也停下脚步,眯着眼往这边张望。
“张蔷?哪个张蔷?”
“就是电视上那个!唱《东京之夜》的那个!”
“穿红外套那个!夏朵的广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两分钟之内,传遍了整条街。
最先围上来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男一女,背着书包,看样子是刚放学。那个女生一把拉住同伴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似的惊喜:“真的是她!我天天听她的磁带!就是她没错!”
她挤到张蔷面前,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杆圆珠笔,递到张蔷面前:“张蔷姐姐!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我特别喜欢你的歌!《东京之夜》我都会唱了!”
张蔷还没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支笔。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自己登在广告上的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起了。那个姑娘的手微微发颤,笔记本也在跟着轻轻晃动。
“好……好的。”张蔷接过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祝你天天开心”,然后递了回去。
那姑娘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姐姐!谢谢谢谢!”
旁边那个男生也不甘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正是《东京之夜》,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听了不止一遍――递到张蔷面前:“张蔷姐姐,能不能也给我签一个?”
他的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蔷也被逗笑了,接过磁带,在封面上签了名,然后把磁带递还给他:“好好听歌,好好学习。”
“哎!哎!我记住了!”那男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挤到前面来,笑着对张蔷说:“姑娘,我儿子昨天晚上看完你的广告,非要让我给他买一件跟你一样的外套!”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站在人群外围,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问他:“大爷,你也认识这姑娘?”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大爷捋了捋胡子,“我孙女天天在家放她的磁带,我都听会了!昨天电视上那广告我也看了――这姑娘穿那红外套精神!好看!”
旁边又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厂里那些年轻女工,一提到张蔷,眼睛都放光!”
“我妈昨天看完广告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夏朵的衣服,穿在这姑娘身上,就是不一样!’”
“对对对!我姐昨天看完广告,连夜跑到西单去排队,结果没抢到,回来哭了一晚上!”
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张蔷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热情的面孔围得严严实实。有人递来笔记本让她签名,有人拿来自家录音机里翻录的磁带请她留,有人挤到前面来只是为了凑近看她一眼,然后回头对同伴激动地说:“看到了看到了!真是她!”
她的手里已经捏了三四支笔,帆布包里塞了好几样别人硬塞过来的东西――一个姑娘塞给她一个自己缝的布书签,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还有一个老大妈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橘子。
张蔷握着那个橘子,站在夕阳里,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庞――有比她小的中学生,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遛弯的退休老大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都用一种“我认识你、我喜欢你”的目光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大家”,但话到嘴边,声音却变了调,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嗓子眼。她连忙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冲着周围的人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点颤,却格外的亮:
“谢谢……谢谢大家……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唱更多好歌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然而人群虽然聚了许久,却并没有因为她的感谢而散去――反而越围越紧。有个刚从工厂下班的青年工人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一盘翻录的磁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蔷同志,我这是自己翻录的,音质不太好……你能不能给我在带面上签个名?我保证以后买正版的!”
旁边一个大妈也挤了上来:“闺女,我孙女放学回来老念叨你,你能不能给我写句话,我回去带给孙女看?”
张蔷一一应着,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她在那盘翻录的磁带封面上签了名,又拿出随身带的便笺纸,写了一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张蔷”递给那位大妈。大妈接过纸条,捧着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可张蔷越是不懂得拒绝,人就越聚越多。
张蔷站在人群中央,已经被围得挪不动步子了。前面几排的人还能跟她说上话,后面几排的人只能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有人干脆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都没锁,就跑过来凑热闹。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已经空了,等车的人都跑过来了。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干脆推着车挤到了人群外围,一边吆喝一边看热闹,生意反倒比刚才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同志们!同志们!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身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郑导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从办事处出来撞见这一幕,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挤到张蔷身边,往四周看了一眼那水泄不通的人墙,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各位同志!各位父老乡亲!张蔷同志今天工作了一天,还没吃晚饭呢!大家的心意她心领了!大家往后稍稍,让她先回去歇着,好不好?”
郑导这话说得热络又诚恳,可人群却像一堵筑紧了的墙,半天没动。
郑导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光靠嘴皮子看来是不行了。
他扭头朝身后小楼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王宝光!王宝光!你快出来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