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一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缓缓停在了北京工人体育馆东门外。
张家栋率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气势恢宏的圆形建筑――午后的阳光照在体育馆的弧形顶棚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门口已经拉起了几道隔离绳,有工人推着平板车进进出出,车上堆满了各种线缆和舞台设备。
后排车门被推开,郑导跟着走了下来,整了整衣领。最后下来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碎花衬衫的姑娘,正是张蔷本人。
她站在体育馆门前,仰头望着这座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的建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好奇:“张厂长……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张家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意:“别急,先进去再说。”
他朝体育馆入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里面有人在等着咱们呢。”
张蔷更加疑惑了,看向郑导,郑导也只是冲她笑了笑,摊了摊手,一副“你别问我,我也跟着看热闹”的表情。
三个人穿过体育馆的侧门,沿着一条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演出海报――有歌舞团的、有话剧团的、有相声专场的――海报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半敞着,门外透进来一片明亮的阳光和一个洪亮的声音……
“家栋同志!来了啊!”
张家栋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和门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用力握了握手:“黄导!让您久等了!”
张蔷跟在后面,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个人的模样。
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夹克,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张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位和张家栋熟络握手的中年人,心里虽然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敢确定。直到张家栋侧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郑重:
“张蔷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总导演,黄导。”
那一瞬间,张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春晚?总导演?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脚下的步子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天没迈出去。她张了张嘴,想说“黄导您好”,可那几个字像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黄导却毫不介意,主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脸上带着一种前辈见后辈时特有的、带着善意和欣赏的笑意:“张蔷同志,久仰大名了!你那条夏朵的广告,我女儿天天在家放你的磁带,我都快会唱了!”
张蔷这才慌忙伸出手来,和黄导握了握,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音:“黄、黄导……您过奖了……我、我就是一个刚出道的新人……”
“哎?新人怎么了?”黄导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爽朗的笃定,“新人才能带来新东西嘛!你那条广告,我看了好几遍。不光是衣服好看,你站在那樱花树下的那股精气神儿,比不少在舞台上站了十年的演员还自然。这份镜头感,是天生的,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丝感叹:“家栋同志,你这眼光真是毒。先是陈佩斯,现在又是张蔷同志。你这个夏朵,都快成造星工厂了!”
张家栋谦逊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黄导收回目光,朝体育馆深处扬了扬下巴:“走吧,既然来了,我带你们好好看看――看看我这个差点搞砸了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但张蔷却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之后,那种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些许遗憾的微妙情绪。
四个人沿着体育馆的环形通道往里走。黄导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伸手指点着周围的结构:
“这个工人体育馆,是五十年代建的,最初是为了举办体育比赛和大型集会用的。去年我决定把春晚舞台搬到这儿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搞就搞个大的,让全国八亿观众都看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春晚。”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蔷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可后来证明,光有想法是不够的。要不是家栋同志那天在工地上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又拉了一车羽绒服来堵我的嘴。我这一世英名,可能就要砸在这座体育场里了。”
张蔷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了张家栋一眼。张家栋只是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黄导,您这话严重了,我就是多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金贵。”黄导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前方一扇半掩着的铁门,“来,进来看看。”
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片开阔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那是体育场的主场地。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环形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旷的场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场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舞台依然矗立在那里――钢管结构的主框架,层层叠叠的灯光架,四面延伸出去的走道和台阶,虽然已经停止了施工,但那份气势依然令人震撼。舞台周围的看台上,座椅已经全部安装完毕,漆成统一的深蓝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张蔷站在场地边缘,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舞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见过最大的舞台,也不过是电视台演播室里那个几十平米的小台子。
可眼前这座四面台,比她想象中任何演出场地都要大得多。
黄导站在她身旁,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也落在那座舞台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个舞台,去年冬天差点就成了春晚的现场。舞台四面都是观众席,演员在中间表演,摄像机和灯光从四面围过来,设想是很美好的。可天气太冷,场地太大,技术难度太高……到了一月份最冷那几天,我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工人冻得连螺丝都拧不紧,心里就明白了――这条路走不通。”
他转过头,看着张蔷,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所以张蔷同志,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来看一个半途而废的工程的。我是想让你看看,这座舞台,虽然没能做成春晚的现场,但它的底子还在,灯光、音响、舞台结构都在。如果把它的用途换一换……”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种导演特有的、带着火苗的光芒:
“如果在这里办一场演唱会――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