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伟东作为青岛本地数得上号的高级知识分子，自然是见过世面的。
而此时，他那双见惯了各类文艺作品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这音乐，跟他想象中的香港武侠片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粤剧腔调的调子，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磅礴旋律。
然后，画面出现了。
茫茫大漠，黄沙漫天。一个少年策马而立，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镜头缓缓拉近，他的脸庞在风沙中逐渐清晰，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草原男儿特有的质朴与倔强。
紧接着画面一转，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立在船头，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狡黠。她随手摘下一片荷叶，轻轻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一眼，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每一个观众心里去。
叶伟东手里的茶杯，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一个来验收女婿投资成果的老丈人。他做好了准备：如果第一集拍得一般般，回头得找个机会，委婉地跟家栋提个醒。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那大漠的苍茫，那江南的婉约，那铁骨铮铮的男儿和那灵动聪慧的少女……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勾住了他的目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画面，端着的茶杯渐渐凉了，他也浑然不觉。
坐在他旁边的叶子灵，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开播前那句“我倒要看看”的矜持。
她抱着靠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整个人的上半身向前倾着，像一只被什么吸引住的小猫。
当黄蓉一袭鹅黄衣衫出现在镜头里，眼珠灵动地一转，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哎呀！这个姑娘好好看啊！她叫什么名字？就长得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一样！”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小夏的母亲这会儿也放下了手里那盘刚切好的西瓜，挨着沙发扶手坐了下来。她本来说自己对武侠剧没什么兴趣，要趁着这功夫把厨房再收拾一遍，可那首《铁血丹心》的前奏一响，她走到厨房门口的脚就迈不动了，不知不觉转身回来，眼睛落在屏幕上那江南水乡的画面里。
小夏坐在张家栋身边，虽然没有像叶子灵那样惊呼出声，但她的目光也已经被电视画面牢牢抓住了。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张家栋的手臂上。
张家栋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侧过头看了小夏一眼――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嘴唇微微张着，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又转回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郭靖走进张家口那座小镇，在人群中茫然四顾。他第一次离开大漠，看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不知道。街上的小贩吆喝着，耍把式卖艺的围着圈，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冒着白烟。
然后，画面一转。
一个穿着破旧男装、脸上抹着灰尘的小叫花子蹲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只刚偷来的馒头，正往嘴里塞。那动作流利又带着几分故意的滑稽，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叶子灵看到这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哎哎哎！这不是刚才那个漂亮的姑娘吗？她怎么变成叫花子了？”
没有人来得及回答她，因为电视剧里的郭靖，已经走到了小叫花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相遇了。
整个社交英雄传的故事，这才真正开始。
客厅里安静极了，除了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只剩下偶尔几声压低了呼吸的动静。那盘冰镇西瓜就放在茶几上，红艳艳的果肉在灯光下透着凉意，却整整大半集都没人伸手去碰一块。
二十多分钟，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直到画面一转，大漠和金国那些刀光剑影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客厅，光洁温润的木地板在镜头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旁白用沉稳的嗓音说道：“华新实木地板，首都机场贵宾楼指定选用。好地板，铺就一个安稳的家。”
叶伟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端着那只早已凉透了的茶杯，眨了眨眼睛，像是从一个遥远的世界被人猛地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没有一丝热气的茶水，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间铺着华新地板的客厅画面上，有些恍惚地咂了咂嘴。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继续，画面又切成了一个穿着夏朵新款春装的女模特，站在樱花树下，侧身对着镜头莞尔一笑。
叶伟东转过头，看到张家栋正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神态从容地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激动：“咳……家栋啊，这部戏嘛……从制作的角度来说，确实还不错。画面剪辑的节奏紧凑，配乐也有气势――嗯，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说得尽量平淡，尽量像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教师在给学生点评作业。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电视屏幕，仿佛还在等着广告赶紧结束，好让画面切回郭靖和黄蓉的江湖里去。
张家栋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伯父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叶子灵就忍不住了。
“哎呀爸！您就别端着了！”叶子灵抱着靠枕，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什么叫‘还不错’啊？这明明是太好看了好不好！那个郭靖一出场，骑马站在大漠里那个镜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黄蓉――那个穿黄衣服的姑娘，她一出场我就觉得这剧肯定差不了！”
她越说越激动，转向小夏的母亲：“妈，您说是不是？您刚才不也说这剧拍得跟画儿似的吗？”
小夏的母亲正端着那盘西瓜走过来，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把果盘重新放到茶几上：“是拍得好。我以前还当香港的电视剧都是打打杀杀的，没想到人家拍得这么讲究。那大漠的景，那江南的水，还有那个叫黄蓉的小姑娘，又机灵又好看。这剧啊，我看行。”
她说着，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张家栋：“家栋，你这回可真是办了一件大好事。这么好的电视剧，要不是你出钱引进来，咱们哪有机会在自家电视上看到？”
张家栋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伯母，您这话夸得我都接不住了。说起来也是运气好，要不是那天佩斯老师风风火火地跑到北京饭店去找晓庆姐，又硬把我拽过去，我也碰不上何主任和几位台长在谈这事儿。阴差阳错的，这事儿就成了。”
叶伟东坐在一旁，听到这儿，缓缓点了点头。他放下手里那块刚咬了一口的西瓜，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考后的评价：“家栋，说句实在话――这部剧的质量，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画面讲究，配乐也大气，节奏比咱们国内拍的那些电视剧快得多，看着不累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了一瞬，此刻屏幕里的广告已经播完了，画面正要切回《射雕》下半集，屏幕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夏朵服装厂联合赞助播出”。叶伟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微微颔首：“而且你们那个广告插得也自然――不像生硬塞进去的，倒像是剧集本身的一部分。光是这一波广告的投入，我觉得就值了。”
小夏听到这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着自己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爸，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晚饭前您还说呢，‘一部电视剧再好，也不能花五十多万去砸广告，这生意做得太大胆了’。怎么这会儿又说值了？”
叶伟东被自己女儿这一句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目光在电视机和小夏之间来回晃了两下，愣是没找到一句合适的反驳的话。他端起面前那只早已凉透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默默放下，脸上带着一种被女儿抓了现行的、微微发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