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推开了一扇贴着“后台工作区域非请勿入”标语的木门。门内的世界,与外面那片逐渐空旷的看台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化妆品的气味、汗水的气味、还有热茶和点心的香气,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指挥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过后的余韵和疲惫。
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半掩着,不时有穿着演出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拎着乐器或线缆。有人认出了张家栋,停下来朝他点头致意,张家栋也一一微笑着回应。
走到尽头那间最大的休息室门口时,郑导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张家栋带着一大家子人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厂长――你这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没办法,家里的同志们都想过来当面感谢一下今晚帮忙的各位老师。郑导,里面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郑导侧身让开门口,“李谷一老师正跟张蔷同志说话呢,你们来得正好。”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
休息室比想象中的要大。几张旧沙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摆着一张长条茶几,上面摆满了搪瓷茶缸、玻璃杯和几个点心盘子。靠墙的衣架上挂着一排演出服,角落里还立着一把吉他。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发正中央那个坐姿端庄的身影上――
李谷一老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已不算年轻,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有神。她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坐在旁边的张蔷身上,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而赞许的神情。
张蔷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整个人还带着刚唱完一场大演出后那种特有的、微微有些恍惚的状态――脸上还带着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她的眼睛却是亮着的。
“张蔷同志啊,”李谷一老师的声音温暖而沉稳,带着一种艺术前辈特有的分量,“我刚才站在侧台,听完了你整场的演出。说句实话――我一开始接到黄导的电话,说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要在工人体育馆开演唱会,我心里还在想,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可今晚听了你的歌,我只想说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这一嗓子,比我当年出道的时候,稳得多。”
张蔷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神色,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李老师……您、您别这么说,我、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足的地方可以慢慢补,”李谷一笑着打断了她,“但嗓子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一开口就能让人记住你的辨识度,那是天赋,是后天练不出来的。你今晚站在台上的那种状态,不怯场,不慌张,节奏稳得住,气场立得起来――我当年站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蔷低下头去,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努力忍住了,抬起头来,朝李谷一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李老师……谢谢您。您的《乡恋》,是我小时候第一首会唱的完整的中文歌。”
李谷一听了,也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张蔷的手背:“那今晚咱们合唱那一段,也算是圆了一个缘分。”
张蔷正要开口再说什么――
“我的天哪!!!”
一声压不住的高亢惊呼,从门口方向猛地炸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打断了休息室里温馨而静谧的气氛。
张蔷和李谷一同时转过头去,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满满当当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三个年轻的姑娘,此刻正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站在中间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就是刚才惊呼出声的那位――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屋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在李谷一老师和张蔷之间来回飞快地切换着,嘴巴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是李谷一老师……还有……还有张蔷……”她身边的同伴――叶子灵――也呆住了,声音发颤,像是梦呓一般喃喃着。
而站在两人身后的琪琪,虽然没发出声音,但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们当然知道会在后台见到张蔷――可亲眼看到张蔷和李谷一老师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像师徒一样促膝交谈的画面,还是让她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短路了。
周晓萍那只指着屋里的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我……我刚才还在想,要是能同时见到张蔷和李谷一老师就好了……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后面跟着的小刘儿和孙立军,此刻也走到了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也齐齐愣了一下。小刘儿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孙立军则悄悄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站直了身子。
还是李谷一老师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门口那群手足无措的年轻人,非但没有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而包容,像是一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长者,对小辈们的激动和紧张充满了理解和宽容。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切:“来都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吧。”
门口那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晓萍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叶子灵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缩了回去;琪琪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张家栋。
张家栋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后面走上前来,伸手在叶子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愣着干什么?李老师都发话了,还不赶紧进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越过那三个“石像”,率先走进了休息室。
“李老师、张蔷同志――打扰了。”张家栋朝两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份得体的客气,“今晚辛苦你们了。我带了几位家里人过来,想当面跟老师们道声谢。”
他这话一出,门口那三人才像是被解开了定身术一般,连忙跟着鱼贯而入――
叶子灵第一个冲进去,却不敢走太近,在离沙发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就站住了脚,朝李谷一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老师好!我叫叶子灵,是……是琪琪的妹妹,也是夏朵的人!您今晚唱得太好了!《乡恋》一出来,我旁边的观众眼泪都下来了!”
李谷一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来捧场。”
周晓萍跟在叶子灵后面,一进门就朝张蔷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张蔷同志!你今天晚上太棒了!我嗓子都喊哑了,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家在北京,以后你的每一场演唱会,我都要来!”
张蔷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站起来,朝她回了一礼:“谢谢你……谢谢你来听我唱歌。”
琪琪跟在最后,她没有像前两位那样咋咋呼呼地表达激动,只是走到张蔷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轻声说了一句:“张蔷同志――谢谢你今晚的歌声。我以后也会继续支持你的。”
张蔷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谢谢你。”
后面跟着的小刘儿、孙立军、吕晓晴也一一走了进来,虽然不像三个小姑娘那样激动得手足无措,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和兴奋。就连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叶伟东,也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整了整衣领,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李谷一看着屋里一下子多出来的这许多人,笑着对张家栋说:“张厂长,你这队伍可真不小啊。”
张家栋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让您见笑了――都是家里人,听说能来后台见见您,非要跟着来。”
郑导这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茶,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李老师――今晚真得好好谢谢您。您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给张蔷同志站台,这份情,我老郑记在心里了。”
李谷一听了这话,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感慨:“老郑,你这话就说反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郑导一愣:“您这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