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体育馆穹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通透:“我唱了大半辈子的歌,从人民大会堂到各地慰问演出,大大小小的舞台上了无数次。可今晚――是我头一回站在侧台,亲眼看到两万人,齐声跟着台上的一个姑娘唱歌。”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张蔷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那阵仗,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她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我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两万人齐声合唱我的一首歌。张蔷同志,你今晚做到了。”
张蔷被她说得耳根都红了,连忙摆手:“李老师您别这么说……我、我还有很多要跟您学习的……”
“你谦虚什么?”李谷一笑着打断了她,“能做成一件事,就是做成了。你今天能站在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让两万人跟你一起唱歌――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张蔷被她这么一夸,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来,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站在门口的张家栋:“可是……如果不是张厂长当初在上海的招待所里找到我,跟我说‘你的歌不是不好,是那些人还没学会听懂你’――我可能到现在,还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面对两万人唱歌。”
她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家栋。
李谷一也顺着张蔷的目光看了过去。她的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她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轻轻“哦”了一声:
“张厂长……我想起来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去年春晚那个《吃面条》――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个小品――就是你帮忙推上去的吧?”
张家栋微微一怔,没想到李谷一竟然还记得这事,他笑着点了点头:“李老师好记性――当时正好赶上我们夏朵的羽绒服赞助,顺路帮佩斯老师递了个话。”
“顺路?”李谷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忍不住笑了出来,“能顺手把一个品质这么高的小品推到春晚舞台上,还能顺手在工人体育馆办起一场两万人的演唱会――张厂长,你这‘顺路’的路,走得可比一般人远多了。”
她端起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由衷的认可:“我以前听人说起你,说你是夏朵的厂长,生意做得大、做得好。今天见了面,我才知道――你不光生意做得好,眼光和魄力,也比你做生意的本事更让人佩服。”
张家栋被李谷一这么当面一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他摸了摸后脑勺:“李老师您过奖了……我就是赶上了好时机,遇到了一群对的人。”
“时机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李谷一放下茶杯,语气笃定,“你能抓住这些时机,就是你的本事。”
张家栋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李谷一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他接不住,也不能接。好在就在他略感窘迫的当口,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年轻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声音不大却清晰:
“李老师――车到了,在门口等着呢。”
李谷一闻,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顺手整了整毛衣的领口,正准备朝门口走去――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周晓萍,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紧张却压不住地喊了出来:
“李、李老师!您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脸上先红了,手里攥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翻出来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
叶子灵和琪琪也一下子紧张起来――她们想跟着开口,却又觉得人家李谷一老师赶着要走,再提这种要求怕是不合适,只能在旁边焦急地交换着眼神。
张家栋也觉得这个时候打扰不太合适,正要开口打圆场――“李老师赶时间,咱们……”
“当然可以。”
李谷一却已经转过身来,笑着打断了张家栋的话。她伸手接过周晓萍递过来的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低头翻开扉页,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祝周晓萍同学:前程似锦,永远热爱音乐。李谷一一九八五年夏于北京”
她写完,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晓萍,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你这本子都翻得卷边了――看来是你经常用的。”
周晓萍接过本子,双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发颤:“是……是我上课记笔记用的……”她低头看着扉页上那行娟秀有力的字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李老师……谢谢您……”
李谷一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叶子灵和琪琪身上:“你们俩要不要也签一个?”
叶子灵和琪琪对视了一眼,随即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几乎是同时扑上前去――叶子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演出门票,琪琪则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两个人争先恐后地递到李谷一面前,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李老师”。
李谷一也不急,一个一个地签好,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包容而温和的笑意。签完最后一个人,她才直起身来,把笔帽拧好,放回包里,朝众人点了点头:“好了,我得走了。张蔷――好好休息,嗓子是歌手的命,别太累了。”
张蔷连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李老师,您放心。今天真的谢谢您。”
李谷一点了点头,又朝张家栋和郑导各看了一眼,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出了休息室。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周晓萍终于像是憋不住了一样,猛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抱着那本签了名的笔记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我拿到李谷一老师的签名了!我拿回去给我妈看,她肯定要激动得疯掉了!”
叶子灵也凑过去,把自己的门票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我也拿到了……我也拿到了……我今晚回去不洗手了!”
琪琪虽然没有她们俩那么夸张,但也低头看着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个满足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包里。
三个姑娘正围着那几份签名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
张家栋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他微微一怔。
叶伟东正坐在靠墙的一把藤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但那嘴角的一丝隐蔽的微动,和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光亮,却没有逃过张家栋的眼睛。
他居然在羡慕。
张家栋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老岳父,刚才看三个小姑娘拿到签名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心里怕是也在想――要是自己年轻个三十岁,说不定也会凑上去要一份。可他那做了一辈子长辈的架子让他拉不下这个脸,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假装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张家栋忍不住笑了一下,却没有点破。他将目光从叶伟东身上移开,落在还抱着笔记本不撒手的周晓萍身上,笑着说了一句:
“我说周晓萍同志――李老师的签名固然珍贵,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晚真正的主角,还坐在这儿呢。”
周晓萍愣了一下,顺着张家栋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张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脸上带着一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周晓萍猛地一拍脑门,脸上浮起一丝懊恼和不好意思的笑意:“哎呀!我光顾着追李老师了,差点忘了――张蔷同志!你也得给我签一个!”
她说着,连忙把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恭恭敬敬地递到张蔷面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