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刘启英几乎是踩着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冲进那间传达室的。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台冰箱、那个小伙子的抱怨、还有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六七百块，一块汉卡就算卖六七百块，全国几万台电脑，哪怕只拿下十分之一的市场……他不敢往下算，怕算出那个数字以后，自己更睡不着了。

他推开传达室的门，发现杨宗纬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计算机世界》报。看见刘启英进来，杨宗纬抬起头来，有些意外：“老刘？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杨――我有事跟你说。”刘启英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拉过旁边一张长条板凳坐下来，把昨晚在婚宴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跟杨宗纬说了一遍。

从那个小伙子抱怨单位电脑打不了中文，到对方愿意出七百块买一个能输入汉字的设备，到全国每年进口几万台电脑却没有一台能处理中文的现状――他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杨宗纬听完，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动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缸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飞速思索的锐利：“七百块……你确定他不是随口一说？”

“我追问过。他是认真的。”刘启英斩钉截铁地说，“他说的那个价钱，不是他个人的想法，是他们单位能接受的采购价位。一台电脑一万多都花了，几百块买个能用的汉字系统，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杨宗纬站起身来，在传达室那间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正在成形的想法上。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刘启英：“老刘，你快把人都叫来，咱们得开个会！”

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公司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传达室里坐不下，有人就站在门口，有人靠在窗台上，有人干脆蹲在门槛上。王树和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后面，张祖祥靠在墙角，小刘和几个业务员挤在门边，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刘启英身上。

刘启英站在那块写着“技术先进、质量可靠、价格合理、信守合同”的小黑板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昨天晚上，我去参加小赵的婚礼，发现了一件事。”

他把昨晚在婚宴上和那个小伙子的对话，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过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咱们来算一笔账。”

他先写了一个“1”――“一台进口电脑，ibmpcxt，科学院系统的采购价，一万二千块起步。中关村市场上的零售价，能到一万五到两万。”

他又写了一个“700”――“一个能让这些电脑打出中文来的汉字系统，潜在客户愿意出价七百块。”

他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条线：“一台电脑的售价，是一台汉卡售价的十几倍到二十几倍。可关键是――电脑是一锤子买卖，买了以后用好几年都不换。可汉卡不一样――它是给那些已经买了电脑、却用不了中文的客户准备的。全国有多少台这样的电脑？”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屋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我查过资料――光是科学院系统、教育系统、军工系统这几条线，去年一年进口的电脑就有两三万台。加上其他渠道进来的，全国至少有四五万台。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涨。你们想想――哪怕咱们只拿下其中十分之一的市场，一台卖七百块，那是多少？”

屋子里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蹲在门口的小刘脱口而出：“四千台，那就是两百八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