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机器,你刚才把它弄亮了,也列了那些文件出来――可你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弄了?”张瑞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是不是这机器有什么问题?还是说,这机器其实也不太好使?”
他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刚才那种轻松欢快的气氛,一下子沉了几分。
是啊――大家刚才光顾着高兴了,可仔细一想,张家栋把这台机器弄亮之后,好像确实没有继续做什么实质性的操作。只是敲了几个键,列了一排看不懂的文件名,然后就停下来了。
叶子灵也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小王和小张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张家栋迎着张瑞那道带着担忧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咳了一声,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把搪瓷缸子放下,脸上带着一种故作镇定、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
“张厂长――机器没问题。这台ibmpcxt,我刚才检查过了,硬件都是好的,硬盘也能正常读写,操作系统也跑得起来。”
“那您为什么不继续弄了?”张瑞追问道。
张家栋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总不能告诉大家,他前世对电脑的了解,主要就是会开机、会敲几个dos命令、会进文件列表――再复杂的操作,他也没怎么接触过。这台机器亮是亮了,可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光靠他这点“前世记忆”,是远远不够的。
他放下搪瓷缸子,迎着张瑞和满屋子人期待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从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因为电脑这东西――光有机器,是远远不够的。”
张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们看――”张家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台灰白色的机箱,“这台机器,是硬件。它就像一个人的身体――有手有脚有脑子,能跑能跳能算数。可一个人光有身体,能干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不能。一个人要有身体,还得有脑子里的知识、有手脚干活的本事――这些东西,放在电脑上,就叫‘软件’。”
“软件?”张瑞皱起了眉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对,软件。”张家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这台机器现在能亮、能列文件、能跑dos系统――可它没有能帮我们管订单、管库存、管生产计划的软件。没有软件,它就是一具空壳子,跟一台摆在桌子上落灰的高级摆设没什么区别。”
孙立军挠了挠头:“张哥,那这‘软件’,咱们又该上哪儿弄去?”
张家栋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说了一句:
“这也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如果实在是没有,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写!”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九十年代以前,电脑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极其遥远而陌生的东西。
1983年,中国研制成功了第一台亿次计算机“银河”,但那是一台庞然大物,占地数百平方米,耗电量巨大,价格更是天文数字,主要用于国防和科研领域,与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毫无关系。
而在民用领域,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是ibm、苹果、康柏这些外国品牌的个人电脑。一台ibmpcxt,售价动辄一万二到一万五千元――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攒下的数目。买得起电脑的单位,大多是科研院所、大专院校、国家机关和少数大型国有企业,私人家庭想都不敢想。
可即便是这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电脑,能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
没有中文操作系统,没有汉字处理软件,没有本土化的应用工具。一台电脑买回来,除了跑几个现成的英文科学计算程序,就是在dos系统下敲几行命令,连打一份中文报告都做不到。那些机器,与其说是“生产力工具”,不如说是“科研设备”――摆在实验室里,给研究员们算算数据、跑跑模拟,离普通人能用的“办公电脑”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直到1985年,随着联想汉卡的问世,电脑才真正开始在中国市场普及起来。汉卡的出现,解决了电脑不能处理中文的痛点,让电脑从“科研设备”变成了“办公工具”。随后几年,四通、金山、北大方正等一批本土软件企业相继崛起,中文操作系统、文字处理软件、财务软件陆续问世,电脑才逐渐走进了机关、学校、工厂的办公室。
到了九十年代初,随着国产电脑品牌的崛起和价格的大幅下降,电脑才真正开始进入普通家庭。
1992年,南巡讲话之后,中国电脑市场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联想、长城、方正等国产品牌纷纷崛起,电脑从“稀罕物”变成了“新三大件”之一。
而1995年,随着windows95的发布和互联网的萌芽,中国才真正进入了pc时代。
这不过,那可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在1984年的青岛,在这间热热闹闹的销售科办公室里,张家栋站在那台刚刚被点亮的老式ibm电脑前面,心里清楚得很想要把这台电脑真正用起来,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有多么的困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