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刀削,只有头顶露出一片椭圆形的天空。
谷底已经入冬了,但谷里却还留着几分秋意,空气也比外面湿润得多。
谷底中央有一片天然的药田,不是北山村那种方方正正的畦垄,而是依着地势自然分布的,黄芪和当归套种在一起,三七和天麻各占一片向阳的坡地。
田边散落着几间竹屋,竹墙上攀着枯藤,屋顶覆着茅草,院子里晾着几簸箕刚采的药材。
一个老者正蹲在药田里翻土,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泥。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六十开外,中等身材,头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逼人,是那种看惯了生死才会有的亮。
林大夫提过药谷谷主的容貌和年纪,想来面前的人便是药谷谷主。
“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打量了苏晓一眼,又看了看苏修文和林孝贤,语气不算友善,也不算敌视,更像是戒备――这地方少有人来,来了的大多是为了他的药。
苏晓从袖中拿出林大夫的信,双手递过去:“敢问前辈可是邬谷主,梅庆县林逢春林老大夫引荐我来的。
这是他的亲笔信。”
邬谷主没接信。
他盯着苏晓看了两息,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土,嘴里丢出一句话:“林逢春的面子,值一顿饭。
吃了饭就走吧。”
苏晓微微诧异,按照林逢春的说法,不该出现现在的情形,难道是林逢春故意夸大了他这封信的作用?
苏晓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是现在她既然已经来了,对方也没有开口撵自己走,那就还有希望,这一趟总不能白来。
苏晓暂时收回信,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修文在旁边站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邬谷主翻土的手――那双手的动作看起来随意,但每一锄都恰好绕过药材的根须,力道不深不浅,像是在翻一本活的书。
苏晓注意到了弟弟的目光。
她跟着苏修文的目光看去,越看越是惊喜,这老头儿果然名不虚传。
加上这一谷长势颇好的药材,苏晓起了挖墙脚的心思。
倘若把这老头儿给挖回北山村就好了,这一身种药的本领可不能失传,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把苏修文和林孝贤给留下来,把这老头儿的本事全部学到手。
午饭是粗茶淡饭。
竹筒饭,野菜汤,一碟腌萝卜。
邬谷主吃饭时不说话,吃完把碗一搁,站起来就要往药田走。
苏晓在身后问了一句:“邬谷主,您谷里缺不缺识药理的帮手?”
邬谷主头也没回:“不缺。”
“那您收徒弟吗?”
“不收。”
苏晓慢慢站起身,把信重新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用碗压在桌上:“林老大夫说他当年救过您一命,您欠他一个人情,我知道挟恩图报不是君子所为。
我也不奢望您老能收下舍弟,只希望您看在林大夫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
这孩子颇有灵性,自己买了本药草的书,日夜苦读,才半年已经认识三百多种药材,能独立炮制十二种成药。
您不妨看看信,考考他?
考不上,我们立刻走,不给您添麻烦。
考得上,您再说不收也不迟。”
邬谷主回头看了苏晓一眼。
这个年轻女人说话的语气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不像是来求人的,倒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验货,不合适我走,合适了你再说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