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尘在书房见了拓跋黎。

说是书房，其实是七皇子府专门用来处理公务的所在，比起正厅的雅致清幽，这里更多了几分肃穆。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标注着沧澜与各国的边境山川，那些地名墨九尘自幼便烂熟于心――每一处都曾流过沧澜将士的血。

拓跋黎走进来时，目光在那幅舆图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如常。

“七殿下。”他拱手行礼，比前几日见陌漓月时多了几分正式。

墨九抬尘手示意：“太子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沐青奉上茶来，便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拓跋黎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递上。

“七殿下，这是我西夷国书，上面有我父王的御印。”

墨九尘接过绢帛，展开细看。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抬头看向拓跋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两国永不交战，开通边境互市，共建安和城？”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关键条款，语气平缓，却字字千斤。

“是。”拓跋黎正色道，“这是我父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墨九尘放下国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拓跋黎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这位七皇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换了旁人，看到这份国书，就算不喜形于色，至少也会动容。可墨九尘倒好，面上波澜不惊，仿佛这份足以改变两国百年命运的国书，不过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七殿下可是不信？”拓跋黎问道。

“信，也不信。”墨九尘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拓跋黎，“信的是这份国书确实有西夷王的御印，做不得假。不信的是――西夷与我沧澜打了上百年，死伤无数，积怨已深，太子殿下凭什么觉得，一纸国书就能化解这一切？”

拓跋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七殿下说得对，一纸国书确实化解不了百年恩怨。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

“所以太子殿下愿意迈这第一步？”墨九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拓跋黎坦然地看着他：“不是愿意，是必须。七殿下，我也不瞒你。西夷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再打下去，不用沧澜出手，西夷自己就要垮了。”

“沧澜也不好过。”墨九尘淡淡道，“打仗是两败俱伤的事，这个道理，我父皇早就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真要放下刀兵，谈何容易？”

“所以才要建安和城。”拓跋黎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安和城，安和二字，取的是‘安邦和顺’之意。这座城建在两国边境，不归属任何一方，由两国共同管理。城内设互市，沧澜的茶叶、丝绸、瓷器，西夷的马匹、毛皮、药材，都可以在城里自由交易。”

他顿了顿，又道：“有了这座城，两国的百姓就有了一个不用打仗也能讨生活的去处。时日一长，仇恨自然会慢慢淡化。”

墨九尘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他不得不承认，拓跋黎这个提议，确实高明。

安和城不仅是一个互市的地点，更是一个缓冲――两国之间有了这座城，便多了一道缓冲，少了几分直接冲突的可能。而两国百姓有了安和城这个谋生的去处，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人心惶惶。

“太子殿下的提议，我会转呈父皇。”墨九尘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个明白。”

“七殿下请说。”

墨九尘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做这些，是为了西夷百姓，还是为了入我玄天门？”

拓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多了几分坦荡。

“都有。”他如实道，“但七殿下若问我哪个更多，我可以告诉你――前者更多。”

墨九尘微微挑眉。

“我是西夷太子，西夷的百姓是我的子民。”拓跋黎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我的本分。至于入玄天门……”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向往：“那是我的私心。我想变强，想修大道，想做一番大事业。但若王妃因此不肯收我，我也不会怨恨。该做的事，我依旧会做。”

墨九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墨九尘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在边境线上轻轻划过。

“安和城的位置，太子殿下可曾想过？”

拓跋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指着舆图上的一处：“这里，枫林渡。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距离两国最近的城池都是三日路程，不偏不倚。”

墨九尘点了点头：“枫林渡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要建城，不是一日之功。人力、物力、财力，哪一样都不能少。”

“西夷出石材、木材、劳力。”拓跋黎显然早已想好，“沧澜出工匠调度、粮食。两国各出一半，公平合理。”

墨九尘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太子殿下这是早就盘算好了，今日不是来商议的，是来通知的？”

拓跋黎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七殿下误会了。我是真心想与沧澜修好，这份国书也是诚心诚意。只是……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提前想好，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墨九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太子殿下是个实在人。”他说，“这份国书，我会呈给父皇。至于父皇答不答应，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替西夷说几句公道话。”

拓跋黎拱手一揖：“多谢七殿下。”

他直起身，又道：“还有一事，想请七殿下帮忙。”

“说。”

“我想请七殿下代为转告王妃――我拓跋黎求入玄天门，不是为了借宗门之势壮大西夷，而是真心向道。若王妃肯收我，我愿意与沧澜诸位皇子一样，遵守门规，一视同仁。若王妃不肯，我也不会强求。”

墨九尘点了点头：“这话，我会带到。”

拓跋黎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墨九尘，欲又止。

墨九尘挑眉：“太子殿下还有话说？”

拓跋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七殿下，王妃她……很好。我不是要跟七殿下争什么，我只是……”

“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