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对着那糕点一脸嫌弃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糕明明是苏府最好的厨娘做的。
用的是今秋新晒的桂花,茯苓粉也是特意从南边运来的,就连糖都怕小姐嫌腻,只放了往日的七成。
可到了小姐嘴里,仍旧不如相爷亲手做的。
整个京城里,大概也只有苏家小姐,敢嫌弃丞相府的糕点,还理直气壮等着当朝丞相进厨房重做一份。
苏月又朝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眼,
“我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背着我藏了什么宝贝?”
管家眼皮一跳,
“小姐说笑了,相爷书房里都是朝中公文,哪里有什么宝贝?”
苏月轻哼,
“我才不信,他近来神神秘秘的。”
“上次云锦来纳采,他也神神秘秘的。”
“今儿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不用。”
她说着,把糕点放回碟子里,嘴上虽然嫌弃,手却没有真的扔掉,
只是拿着帕子,把指尖沾上的糕屑一点点擦干净,
“是不是朝中又出事了?”
管家低下头,“朝中之事,老奴不知。”
苏月眯眼看他,“你不知道?”
管家硬着头皮,“不知。”
“你跟了我爹这么些年多年,他放个屁你都知道他晚膳吃了什么,你会不知道?”
管家:“……”
小姐的嘴,最近真是越来越像五殿下了。
从前只会噎人,如今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这门亲事,到底是结对了,还是结错了?
管家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书房门终于开了,
苏相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仍旧是平日里那个端肃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苏相,只是身上沾了一点极淡的香火味。
苏月一见他,立刻端起那碟糕点,
“爹爹,你终于出来了。”
苏相看了眼她手里的碟子,“不是嫌甜?”
苏月理直气壮,
“嫌甜也不能浪费,再说了,我是拿来给你吃的。”
“你近日总不好好用膳,等哪日饿晕在朝堂上,外头还得说我这个女儿不孝顺。”
苏相淡淡道,“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那当然。”
苏月跟着他往旁边的小厅走,
“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若不多找几个理由关心你,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苏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脸上,
她眉眼明艳,神色娇气,一身衣裙华贵,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是他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瞬复杂,
“都快嫁人的人了,还这般娇气。”
“嫁人怎么了?”苏月不以为意,
“我想回来便回来,反正爹爹一直都会在府里等我。”
说着,她抱着苏相的手撒着娇,“爹爹,人家想吃你做的”
苏相不忍看她,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已经很晚了。”
苏月扬起下巴,
“爹刚才还说我快要出嫁了。”
“如今连块糕都不肯给我做。”
“难不成以后要爹爹专门做了送到五皇子不成?”
苏相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吃得到。”
苏月一愣,
苏相声音平静,
“方子写给你,你带去五皇子府,让厨子照着做。”
苏月却不满意。
“厨子做的不一样,只有爹爹做的才好吃。”
她说得太自然,
像从小到大,每一次想吃时,只要往书房里一坐,抱怨几句,苏相最后都会亲自给她做,
从来没有例外,
苏相看了她许久,
最终还是道,
“等着。”
苏月眼睛一下子弯了,
“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苏相转身往外走,
管家连忙跟上,
走出书房后,他压低声音,
“相爷,老奴让厨房做便是。”
“不必。”
苏相道,
“我自己来。”
管家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忽然一酸。
小厨房很快亮起了烛光。
苏相脱下宽大的外袍,净过手,亲自将茯苓粉倒进白瓷盆中,
动作熟练,那双握笔的手此时做起糕点来却并不违和,
每一样分量,他都记得很清楚。
茯苓粉三份。
糯米粉两份。
桂花只取最细碎的一小撮。
糖不能多。
蒸之前,水也不能一次添足。
这些细节,他记了数十年多年。
久到许多朝中旧人的名字都已经模糊,
久到当年年轻气盛、满腹抱负的穷秀才,也成了两鬓斑白的丞相,
可这方子,他一次都没有忘,
苏相伸手,缓慢搅动着盆中的粉,
眼前却忽然浮出一座尚未被大火吞没的旧宅,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
甚至算不得什么入仕之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满腹经纶,偏偏脾气又臭又硬,
他看不惯考场舞弊,
得罪过主考官,也不肯花银子打点,
连考数次,次次落榜,
家中贫寒,
母亲缠绵病榻,幼弟尚小。
他白日教蒙童识字,夜里替人抄书,挣来的银钱却连一副好药都买不起。
那年冬天很冷,屋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