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咳得整夜不能睡,却仍旧坐在灶台边,慢慢蒸了一笼桂花茯苓糕,
苏怀远看着那笼糕,眉头皱得厉害,
“家里米都快没了,还做这些做什么?”
苏母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笑道,
“前两日霍府的老夫人替人施粥,我去领药时见过她。”
“她胃口不好。”
“身边嬷嬷说,什么都吃不下。”
“我想着这糕软和,不伤胃。”
“你明日替我送过去。”
年轻的苏怀远立刻冷下脸,“不去。”
苏母看他,“为何?”
“无功不受禄。”
“霍府若收了糕,少不了又要给东西。”
“旁人只会说儿子攀附权贵。”
苏母气得拿筷子敲他,
“你这脾气,难怪年年落榜。”
苏怀远:“……”
苏母又道:
“我让你送一碟糕,又不是让你卖身进霍府。”
“霍老夫人施药救人,受过她恩惠的人那么多。”
“咱们家没银子还。”
“送些自己做的糕,怎么就成攀附了?”
第二日,苏怀远还是黑着脸去了,
他提着那只旧食盒,站在霍府门外,迟迟不肯进去,
糕点不值钱,
里面甚至掺了些粗糙的杂面,
可霍老夫人却让人把他请进了府,
老人家刚喝过药,嘴里发苦,吃了一块糕,眉头便皱了起来,
年轻的苏相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以为自己母亲的手艺被嫌弃了,
正要告辞,
霍老夫人却慢悠悠道:
“好吃。”
“只是桂花放得多了些。”
“我这老婆子年纪大,吃不得太甜。”
苏怀远脸色微僵,
他很想说,嫌甜就别吃,可看着老人眉目慈和,到底忍住了,
霍老夫人让嬷嬷拿来两包上好的药材,
苏怀远当即起身,
“老夫人,在下不是来讨东西的。”
他那时穷,却穷得很有骨气,
旁人施舍一文,他都觉得像在打他的脸,
霍老夫人也不恼,只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糕点,
“谁说白给你了?”
“老婆子吃你家的糕。”
“你拿老婆子的药。”
“买卖公平。”
“你若觉得占了便宜,下回多送一盒来。”
苏怀远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霍老夫人挥挥手,
“拿着吧。”
“你娘还病着。”
“读书人有骨气是好事。”
“可骨气不能当药吃。”
那包药,苏相最后还是带回去了,
回家后,苏母一边咳,一边责怪他不该拿霍家的东西,
可第二日,她还是重新做了一盒糕点,
苏相提着食盒再次去了霍府,
霍老夫人吃了一块,笑道,
“这回对了。”
就这样,
一碟糕,换两包药,
两包药,又换来下一碟糕,
苏怀远渐渐成了霍府的常客。
霍老夫人每次都嫌甜。
下次苏母便少放一点糖。
再下次,少撒一点桂花。
到了最后,竟真一起调出了一道清淡柔软,入口即化的方子。
苏母身子好时亲自做这道桂花茯苓糕,
身子不好时,便由苏怀远笨手笨脚地学,
最开始,他做出来的糕硬得能砸人,
霍老夫人却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还故意同他说,“有进步。”
霍将军偶尔从军营回来,见他坐在偏厅替老夫人抄经,便会把一摞军报扔到他面前,
“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
“替我把这些军报理一理。”
苏怀远脸色不好,
“军中机密,岂能给外人看?”
霍将军大笑,
“都是些粮草、军械的旧账。”
“算什么机密?”
“你若理得好,本将军给你工钱。”
苏怀远当场便要走,
霍将军又补了一句,
“不是施舍。”
“本将军手底下那些大老粗,字写得像鬼画符。”
“请个账房,也要花银子。”
“你若不愿意,本将军便找别人。”
苏怀远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霍青看着桌上的糕点,想也没想就拿起来吃,
咬了一口,脸色便变了,
霍老夫人瞪他,“不许吐。”
霍将军硬生生咽下去,随后看着苏怀远,半晌憋出一句:
“苏先生,你这糕……”
“很适合行军,挂在腰上,遇到敌袭还能当暗器。”
那时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最后苏怀远还是把军报抱了回去,
霍将军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对身边人说,
“脾气臭,骨头倒硬。”
那样的日子很寻常,
寻常到当时没有人觉得,它会有多珍贵,
也没有人想到,有一日,连这样一盒不好吃的糕点,都会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旧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