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疆,天地间一片苍茫。
风像是换了把刀,刮在脸上不再是钝痛,是实实在在的割肉。
草原上的草早已枯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望无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克烈部的营地缩在草原深处的一片背风坡地上,气氛比这外头的寒风更加冷冽。
部族里已经没有多少牲畜了,仅剩的几匹瘦马被拴在避风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随时会散架。
帐篷稀稀拉拉的,比入冬时少了大半。有的被风掀了顶,没人去修;有的空着,人走了,不知是饿死了还是逃了。
他们已经断粮整整七天了。牧民们赖以过冬的储备早已消耗殆尽,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来,老人们蜷缩在帐篷里,靠着喝热水维持着最后一丝体温。
部落的首领阿图尔蹲此时正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帐篷的缝隙里有风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如泣如诉,他听着风打帐篷的巨大声响,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
面前的火堆快要灭了,可他没有添柴,因为柴火也不多了,他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肉干,啃了一口,嚼不动,又放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几位将领,那些人穿着旧皮袍,肩膀处磨得发白,一齐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焦灼,还有急切,似乎在催促他早下决断。
阿图尔没有说话,又低头看着面前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忍不住想起前些日子他派出去的探子带回了消息――那个在塔塔儿部覆灭之后立刻投降的乃蛮部,如今过得滋润得很。
中原送来的布匹、粮食、铁锅、茶叶,堆满了他们的仓库,帐篷里飘着炊烟,他们穿上了中原的布匹,吃上了白面馍馍,孩子们裹着崭新的棉袍在营地里乱跑,连路边拴着的马都膘肥体壮……
再看看自己,只剩下啃不动的肉干和勒紧的腰带。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砂纸。他眯着眼睛,看向南边,那片被中原大军牢牢占据的土地,那里有粮仓,有布匹,有铁器,有他们活命需要的一切东西。
可陆铭在那里,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活路都堵死了。他回到火堆边蹲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他抬起头对那几位将领沉声道,“再等下去,不等中原人来打我们,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按计划行事,联络郑源的人,告诉他们――克烈部准备好了。”
几位将领脸上皆浮起了喜色,仿佛看见了活路,他们点了点头站起身,快步出去了。
阿图尔一个人蹲在火堆边,火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