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杨家坪前街路口,老面馆就在斜对面,招牌褪成灰黄,塑料门帘被人进进出出掀得啪啪响。六张方桌坐了四桌,靠门那桌老两口分一碗小面,最里面两个工人一人一瓶啤酒。后厨水汽往外冒,揉面的师傅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
热闹。
不干净。
但不太适合动手。
何必在路口站了两分钟。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过又走,搬运工坐在路边抽烟,鞋边堆着两个编织袋。街对面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晾衣服。没有明显的反光点,也没有一直对着面馆的车窗。
他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过马路。
主物证还压在小旅馆床板下面。身上只带了几样能随时丢掉的东西:卡环,卡带切下的一小段,警告纸条的照片,还有手机里的七号门记录。深蓝布片和水泥样本没带。
推开门帘,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猪油、花椒、湿面粉,混在一起。
何必扫了一圈。
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旁坐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浅灰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茶水几乎没动。他抬头看何必,目光先落到肩膀和腰侧,再移到脸上。
先看有没有东西,再看人。
何必走过去坐下。
男人没开口。
何必也没开口,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
“这里杂酱面怎么样?”
“一般。”男人说,“豌杂好点。”
重庆口音。
何必侧头喊:“老板,豌杂,干馏。”
老板应了一声。
男人把菊花茶往旁边挪了半寸,杯柄朝向何必。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何必盯着桌面,不一定看得出来。
没带东西。
或者,至少他想表达这个意思。
“你早到了。”何必说。
“你也早到了。”
“我早到是怕迟到。”
男人笑了一下:“我早到是怕你带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何必把菜单放回去。
“怎么称呼?”
“姓周。”
“周什么?”
男人停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深灰底。
鹏远冷链物流有限公司。
仓储调度。
周兴伟。
何必把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手写了三个字符:bp-7。
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压了一下。
“纸条是你放的?”
周兴伟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支蓝色圆珠笔,放在桌面上。笔帽上有一圈牙印。
“字是我写的。”
“话是谁的?”
周兴伟没答。
何必把手机壳里的纸条照片点开,推过去。
周兴伟看了一眼,手指隔着屏幕比了比折痕:“冷库单子这么折。先压中线,再折两道。放文件袋里不翘边。”
“所以你是鹏远的人。”
“我是鹏远的人。”周兴伟把圆珠笔收回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起来,挡住两个人的脸。何必把面拌开,豌豆很烂,杂酱咸,油辣子浮在碗边。
他吃了一口。
周兴伟等他咽下去,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
“先看照片。”
他抽出两张。
第一张是3号库北侧七号门,门锁完整,日期打在右下角:9月29日下午。
第二张还是七号门。门锁不见了,门轴外移,密封胶条翘起。日期:10月2日凌晨。
何必没有立刻拿起来,只低头看。
“你拍的?”
“不是。”
“谁?”
周兴伟夹起一筷子泡菜,没有吃,又放回去。
“我只能告诉你,10月2日凌晨,我的人去清理过。抹水泥、换胶条、收尾巴。你白天看到的那些,都是我们没收干净的。”
“我们。”
周兴伟看他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何必把筷子放下。
“七号门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说得太快。
何必看着他。
周兴伟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我接到的活儿,是清场,不是看货。”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把没清掉的东西捡了。”周兴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卡环,水泥,卡带,纸条。你还回去复查了一遍。一般人走到那一步就该停了。”
“所以你写纸条劝我停。”
“先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