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出租车第三次绕回物流城西侧,何必让司机停在老街口,没有马上下车。车窗外是一排九十年代的老楼,底层五金店卷帘门半开,汽修铺门口堆着两只旧轮胎。街角公交站下蹲着个环卫工,橘红色背心,烟夹在指间,一口抽完半天不吐。
“就这儿?”司机问。
“嗯。”
他付钱下车,先往反方向走了几十米,才拐进街里。
网吧不能再待,金泉洗浴更不能回。早晨在祥远达外墙摸到的那根线,已经把他从旁观的位置往里拽了一步。接下来要盯人、盯车、盯侧门,靠临时找椅子眯一会儿撑不住。
第一家旅馆招牌太新,门口摄像头正对街面。第二家门厅亮得像小诊所。第三条巷子里有家老招待所,入口夹在理发店和麻将馆中间,铁皮牌子写着“迎春旅社”,最后一个“社”字掉了半边,只剩两颗螺丝眼。
柜台后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机外放抗战剧,枪声一阵一阵响。
“住几天?”老头没抬头。
“先两晚。”
“二楼,楼梯口第一间。八十。”
何必递身份证,老头扫了一眼,又从抽屉里摸钥匙。钥匙牌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模糊的“201”。
“附近有卖打火机的吗?”何必随口问。
老头这才抬了下眼皮:“楼下小卖部。”
房间十平米出头,单人床,老式电视机,窗户对着后面居民楼外墙。床单洗得发白,有一股晒不透的潮味。门锁是旧弹子锁,反锁能用。
他把背包放到床头,先检查窗外,再摸了摸门缝。没发现多余的痕迹,才从裤兜深处掏出那张叠过好几次的便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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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角起了毛,铅笔字被汗浸得有点糊。他盯了两秒,拿着刚在小卖部买的塑料打火机进了卫生间。
火苗舔上纸角时,纸面先缩了一下,随即卷黑。那些他写过又改过的标记,在火光里短暂亮了一瞬,很快变成灰。搪瓷盆底有锈斑,水龙头一开,灰烬贴着锈痕打了个旋,被冲进下水口。
不到半分钟。
何必关水,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回到床边坐下,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子里有人拖着塑料桶走过,桶底刮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钝。
他原本只想眯一会儿,身体却比脑子先垮下去。床垫弹簧硌着背,膝盖发酸,肩膀从凌晨绷到现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手机闹钟调到下午四点五十,他把屏幕扣在枕头边,闭上眼。
再醒来时,屋里发黄。
手机显示四点五十八。
他躺了两秒,才把早晨的画面接上:七号门的线,侧墙的黑色管线,侧门出来的灰夹克,右手摆动很小,深色速腾往南开。
车牌没看清。
这个失误不能留到第二次。
五点二十七,何必回到物流城外围。傍晚的祥远达和早晨不一样,正门少了大货车的轰声,侧门口的人也散了些。门卫室窗口还摆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已经没了。
他站到早晨那根电线杆后面。这个角度能看见停车场出口,也能瞥到侧门一点缝。帽檐往下压,手机放进兜里,只露出半边肩膀。
五点半之后,停车场陆续有人出来。
蓝工装,反光背心,白衬衫,背包。有人骑电动车,有人坐进私家车。每出来一个,他都先看肩,再看手,再看腰间有没有那串钥匙。
没有。
五点四十五,侧门那边传来铁门拖动的声音。何必只偏了一下眼,看到门缝被推到三十厘米左右,里面调度室的灯还亮着。
他又等。
五点五十四,停车场深处亮起车灯。
深色轿车从车位里倒出来,车头慢慢摆正。大众标,老款速腾。车到出口时减了一脚,左转灯跳起来,车窗降了半截。
灰夹克的侧脸从窗里晃过去。
何必把呼吸放慢,等车开出二十多米,才从电线杆后面出来。走到路口时,速腾已经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只剩一对尾灯在车流里往南滑。
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往前走,慢一点。”他说,“我找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