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想敲,手指在离门板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里面传来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被压得很低、很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一抽一抽地往外挤。
林妙妙在哭。
何必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哭的人自己也在努力制止它,但每一次压下去,隔了几秒又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怯意,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又像是只有自己知道为什么哭。
何必把手放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阵压抑的啜泣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楼梯。
回到客厅,他没有坐回沙发上,而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层模糊的光,照在院门上。那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在灰白的铁门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印记,像一片干透的血。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玄关,顺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的灯灭了。
整栋别墅陷入黑暗。
何必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摸到鞋柜旁边的矮凳,坐了下来。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是一条银行短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账提醒,收款账户尾号4287,来自一个他认识的账户名。转账金额:2000元。备注栏空着。
那是他转给苏晚晴的酒店钱。
对方没有拒收。
何必把手机放在矮凳旁边的鞋柜上,屏幕朝下,让光线消失在黑暗里。
他靠在鞋柜侧面,脑袋抵着柜门,闭上眼睛。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楼上没有声音了,林妙妙的啜泣声也停了,赵秀兰房间的门缝底下一直没有光。整栋别墅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房子,没有人敲他的门,没有人在走廊上说话,没有人从二楼探出头来问他一句“要不要吃宵夜”。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妙妙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薯片,顾思琪靠在吧台那边喝热水,赵秀兰端着一碗泡面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在骂某个平台的抽成比例。
而现在,他坐在黑暗的玄关里,鞋柜上面只有一部手机和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别墅大门的总钥匙,金属的凉意隔着裤子布料传到大腿上,像一块冰。
何必闭着眼,没有睁开。
他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大事,没有想明天的十二点,没有想陈耀华那条消息,也没有想那三万块钱从哪来。他只是想到一件事,这栋别墅一共六个房间,现在,有两个房间空了,有一个房间熄了灯,有一个房间有人在哭,还有一个房间,他还没想好明天怎么开口。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没有被打开的白色信封。信封边角被体温捂得有点潮了,纸张的质地很薄,隔着袋子能摸到里面硬硬的卡片边缘。
他没有掏出来看。
他就那样坐着,在黑暗中,手指捏着那枚信封的边角,一动不动。
手机没有再亮,但何必知道,天亮之前,它一定会再亮。
别墅像一座走空了人的站台,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等着天亮。
那根松开的鞋带还垂在那里。
他没有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