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甜腻味道。

他停在玻璃门前，透过磨砂的“华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字样，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何必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靠在墙边，拿出手机装作出神地刷着什么。

他在等。

等一个能看清里面布局的机会。

半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女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下班离开。何必在她推门的瞬间，目光快速扫过门后的空间，前台，左侧一条走廊，右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大约有七八张桌子，但只坐了三个人。

门重新关上。

何必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安全通道。他没有坐电梯下去，而是推开了消防门的推杆，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声控灯随他的脚步声亮起惨白的光。何必没有下楼，反而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了二十三楼的安全门。

二十三楼的走廊比二十二楼的安静得多，这里的公司已经下班，灯都关着。何必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扇窗正对着大楼的正面广场。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向后飘。何必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借着吐烟的间隙，目光落在大楼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奔驰s级，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埃尔法。三辆车都停在正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明显不是普通员工的车。

何必的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几秒，记下了号码。然后他看向大楼的入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站在旋转门两侧，不是那种普通的物业保安，他们的站姿、目光扫视的频率，都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何必眯起眼，又吸了口烟。

一个保安在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另一个保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堂深处。几秒钟后，何必看到大堂里面又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两人快步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年轻人拉开后座车门，中年男人弯腰钻了进去。

奔驰发动，缓缓驶离。

何必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转弯处。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收回目光，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他翻到一个备注为“刘哥”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几秒。

这个人是他当制片人时认识的，星光传媒中心大厦的保安队长。几年前何必在这个大厦拍过一组广告片，跟刘哥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老江湖，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保安，大楼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问题是，他跟刘哥的关系没那么近。

拍了拍广告片的交情，顶多算个脸熟。突然打电话问人家大楼里的事，对方凭什么告诉你？

何必收回手机，重新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需要更多信息。

下了两层，何必没有直接走出大堂，而是绕到了大楼侧面的通道。这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地下停车场，门是敞开的，几个穿物业工装的人正蹲在门口抽烟聊天。

何必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拆开，自己叼上一根，然后很自然地递向那几个工人：“来一根？”

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年轻的那个接过烟，咧嘴笑了笑：“谢了兄弟，你哪个公司的？”

“三楼新媒体部的，”何必随口扯了个谎，蹲下来跟他们一起靠在墙边，“加班加得头晕，出来透透气。”

他熟练地点上火，吸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停车场入口：“今天挺热闹啊，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好几辆好车开进来。”

“那可不是，”年长些的工人吐了口烟，“二十二楼的华光文化今天有局，来了好几拨人。”

何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华光文化？搞什么的大公司？”

“放贷的呗，”年轻工人插嘴道，“听说老板姓陈，手底下的业务员一个比一个凶，上次有个姑娘来讨说法，被堵在门口哭了一下午。”

“放贷的？”何必皱眉，“这种公司也能在写字楼里开？”

“有钱就行呗，”年长工人弹了弹烟灰，“不过听说背景挺硬，楼上楼下的都没人敢惹。”

何必没再接话，低下头，烟在指间燃着，白烟从嘴角溢出。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握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晚晴就是来找这种人的。

他想起苏晚晴出门前的样子，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脚上蹬着小高跟，看起来像是要去谈什么正经合作。但此刻他坐实了，她来见的是放贷的人，而且从阵仗看，不是普通的被催债。

何必把烟头踩灭，站起身：“谢了哥几个，我回去加班了。”

“得嘞，慢走啊。”

何必转身走进大楼，没有回三楼，而是直接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陈耀华的大楼门口安排了职业安保级别的人物，说明他要么在谈大客户，要么在谈不能被打扰的事。刚才出去的那辆奔驰，很可能是某位大客户离开了。但埃尔法还停在外面，说明局未必散了。

苏晚晴来见陈耀华，是来谈还钱的？还是来谈别的？

何必睁开眼，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他没有走出去，而是又按下了关门键，按了个十八楼。

电梯重新上行。

何必在十八楼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广场。埃尔法还停在那里，车旁多了一个人，一个穿黑夹克的瘦高男人，正靠在车头抽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四周。

何必拿出手机，拨了苏晚晴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何必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目光落在楼下的埃尔法上。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但每隔几秒就会抬头扫视一圈，职业习惯很明显。何必目光一沉，这种级别的盯梢，不是普通催债，更像是防止目标逃离或外人接近。

何必在窗前站了三分钟，做了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调出一个号码，不是刘哥的，而是另一个人的。这个人是他在一次剧组拍摄时认识的，叫马永强，曾经是星光传媒中心大厦的物业主管，后来跳槽去了别的项目。但马永强手上还留着不少关系，尤其是保安队里。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喂，哪位？”

“马哥，是我，何必。”

“哟，何制片？”马永强的声音有些意外，“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请教你，”何必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还跟星光那边的人有联系吗？保安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马永强压低声音问：“何制片，你这是……要干嘛？”

“不干嘛，就是打听个人，”何必说，“你认识保安队的队长吗？姓刘的那个。”

“老刘？认识啊，一起喝过几次酒。”马永强顿了顿，“不过何制片，你要是想打听事，我觉得你不如直接找他。老刘这个人，你给他带条烟，什么话都好说。”

何必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我现在就在星光大厦楼下，你能帮我给老刘打个电话吗？就说我一个朋友，想请他吃个饭。”

“现在？”马永强有些犹豫，“老刘今天上夜班，现在应该在大楼里巡逻呢。”

“那就更好了，”何必说，“你帮我约一下，就说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永强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打这个电话。不过何制片，你可别给老刘惹什么麻烦。”

“放心，就是问点事。”

挂断电话，何必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行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苏晚晴从出门到现在，已经五个多小时了。她跟林妙妙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了下午四点十七分，之后手机就关机了。

何必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了旋转门。门外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全身，然后移开。

何必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星光大厦的正门口。那辆黑色埃尔法还停在那里，穿黑夹克的男人换了个姿势，正靠在车门上喝矿泉水。

咖啡端上来时，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马永强发来的消息：“老刘说十分钟后过来，在咖啡厅见你。别整事。”

何必回复了一个“谢了”，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大楼上。二十二楼的灯光亮着，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何必知道，苏晚晴就在那扇窗后的某个房间里。

他闭上眼，回忆着苏晚晴离开前的样子。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很坚定。何必当时以为她只是去办事，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知道她要去哪。

苏晚晴在瞒着他做事。

这个认知让何必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时间生气。现在最关键的是确认她的安全，其他的事，等把人带出来再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敦实，圆脸，寸头，腰间别着对讲机，一进门就左右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何必身上。

何必站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刘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