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上的风,终于小了些。
可风雪一静,反倒显得骨头碎裂的声音更清楚。
白骨李长庚悬在半空,半截右掌已经化作灰烬。
灰白骨粉被风卷着,落进寒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脚下那扇血色门扉也在摇晃。
门中岁月碎影扭曲不定,时而映出破庙,时而映出深渊,时而又有锁链从里面探出半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未来爬回来。
古天狐坐在黑石阵眼中央。
她没有追击。
九条狐尾一层层缠在少年李长庚身上,压住他胸口不断浮起的黑纹。
少年脸白得没有血色,手里那截断剑被攥得发响。
每一次呼吸,寒渊下方便有黑雾往上翻。
古天狐抬起头。
“你究竟是谁?”
她声音不高。
白骨李长庚没有回答。
他眼眶里的魂火跳了两下,先落在少年李长庚身上,又落回古天狐脸上。
那目光太复杂。
像是恨。
又像是不敢靠近。
雪坡后,苏长安伏得很低。
掌心的伤口早被冻住,血和雪黏在一起,稍一动,便扯得生疼。
她没管。
白骨李长庚的时空锚点已被她冻裂,短时间内,对方无法再借鸿蒙紫气强行拖走少年李长庚。
可这点喘息,还不够。
古天狐若不知道真相,李长庚便永远是个闯进过去的疯子。
而疯子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会把所有人的话,都当成阻止他的借口。
白骨李长庚缓缓抬起左手。
掌骨间,鸿蒙紫气重新聚拢。
只是比先前稀薄许多。
紫气刚一出现,寒渊石壁便发出低沉的轰鸣。
咔。
黑石旁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渗出黑雾,贴着古天狐的狐尾往上爬。
古天狐眉头微蹙。
一条狐尾压住少年长庚的肩,另外八条尾巴同时扎入地面。
暗红色的本源沿着阵纹流淌。
黑石亮了。
寒渊下的黑雾被暂时压回去。
可她的尾尖,也多出了一层细密黑纹。
白骨李长庚看着这一幕,魂火剧烈晃动。
“你还是这样。”
古天狐不语。
“明知压不住。”
“明知他会害死你。”
白骨李长庚的声音越来越低,骨缝间不断落下黑灰。
“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古天狐抬眼看他。
“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
白骨李长庚笑了一声。
那笑声刮过风雪,听着比寒渊里的鬼哭还刺耳。
“你总说他是孩子。”
“所以你替他瞒着,替他受着,替他去死。”
“你宁愿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肯让他陪你一起承担。”
古天狐仍旧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少年李长庚往身后护得更严。
少年体内的极煞黑纹已经爬到脖颈。
她若分心,寒渊便会失控。
白骨李长庚盯着她沉默的侧脸,魂火里的幽绿渐渐泛起血色。
“看。”
“你到现在还是不肯说。”
“你根本没想过留在他身边。”
“你只想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活着。”
寒渊石壁再次震动。
白骨李长庚身上的准帝残威压下来,风雪被压得贴着地面横飞。
古天狐肩头微沉。
她不得不再抽出一缕本源,护住阵眼。
苏长安看着她尾尖上蔓延的黑纹,眼神冷了下来。
再让这老东西说下去。
古天狐没被煞气拖垮,先得被他这套自我感动的鬼话拖进死局。
“嘴长在骨头上,真是浪费了。”
苏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她低下头。
掌边有几片碎雪,沾着她指腹裂开的血。
苏长安捻起碎雪,指尖挤出一丝太阴寒意。
那寒意微弱得可怜。
她如今是凡人躯壳,连多动一分力量都可能引来天道注视。
可寒渊石壁上的阵纹,本就沾着古天狐的本源。
她不能传音。
不能露面。
却可以借阵纹,递一句话。
苏长安抬手。
碎雪飞出。
寒风一卷,雪片没有飞向古天狐,反而在半空散成数粒冰晶。
冰晶轻轻落下。
古天狐的余光扫过石壁。
她原本还在压制少年李长庚,动作却顿了一下。
石壁上,薄霜缓慢蔓延。
一笔。
又一笔。
寒雾凝成四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字。
――看未来,勿信他。
古天狐的眸光微变。
白骨李长庚也看见了。
他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石壁,残躯上的魂火冲起半尺高。
“别碰它!”
这一声太急。
急得连少年李长庚都在狐尾中动了一下。
古天狐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行字,片刻后,抬起一只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掌心触及阵纹的一刻。
她感觉到一缕气息。
同源。
却又陌生。
那气息带着雪夜、火焰、太阴月色,还有一种压不住的锋利。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岁月看了她一眼。
古天狐手指停在石壁上。
白骨李长庚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