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找陆北。”边云朝着前座的林云开口。
林云的声音传来,“西北侧,那边有栋三层小楼。楼顶有个姑娘,在等你。”
边云透过座舱盖往下看。
夜色中,一栋青砖小楼的轮廓隐约浮现,楼顶站着一个人。
她的短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削瘦的下颌线。她仰着头,看着天空。
“是祝卿安。”林云补充了一句芒语速放慢了一点。她在辨认,在回忆,
“东部战区总医院,野战医疗队的。我没跟她说过话,但见过。”
边云低头,借着地面上燃烧的弹坑和坦克残骸的火光,看清了楼顶那个人。
军医天使。
此刻,她的军装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沾满血渍的小臂。
她站在楼顶边缘,一只手扶着烟囱,仰着头,看着夜空中那架银色的飞机。
她的身边,挤满了人,但很少有站着的人。
大部分都是是躺着的人,坐着的人,靠着墙的人。
重伤员们被抬到了楼顶,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靠在砖垛旁,有的蜷缩在军大衣里。
他们的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在火光中呈暗红色。
天使低下头,看着那些重伤员。她的嘴角抬起了一个弧度。是一种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之后,忍不住想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来了”的那种弧度。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指着那架正在盘旋的银色飞机。
“看见了吗?那是歼-16。我们国家的飞机。”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从2026年来。”
楼顶上,那些重伤员同时抬起头。
老周靠在墙上,嘴里咬着刺刀。
他的嘴唇被刀柄磨烂了,牙龈在往外冒血,但他没有松口。
他听见天使的话,仰起头,看着天空。那架银色的飞机正在盘旋,机翼下的导航灯一明一灭,像星星在眨眼。
他把嘴里的刺刀取下来,握在残臂的断口处,夹住。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含糊不清,
“好……好飞机……好飞机……”
陈小狗躺在门板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布条是天使给他换的,换了三遍,每一遍都被血浸透了。他没有喊过疼,只是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躺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的嘴张着,说着河南话,
“俺娘嘞……俺还以为今天要死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俺还以为见不到俺娘了……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天使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哭了。你死不了。那架飞机来了,援军来了。你死不了。”
陈小狗抬起头,看着天使。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真的吗?军医,你真的没骗俺?”
天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大而亮的眼睛,
“真的。没骗你。”
赵小叉靠在烟囱旁边,左腿也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看着天空,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
“好家伙……老子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在抖,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鬼子的飞机,见过鬼子的坦克,见过鬼子的军舰。今天,终于见到自己人的飞机了。不是那种老掉牙的双翼机,是后世来的、银色的、没有螺旋桨的、飞得快到眼睛都跟不上来的飞机。”
姚大本趴在楼顶边缘,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的怀里抱着那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从爬上楼顶到现在,他没有松过手。
他的手指扣着拉环,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他在等着,等着鬼子冲上来,等着拉弦,等着同归于尽。但他听见了天使的话,听见了“歼-16”,听见了“2026年”。
“后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后世真的来了?真有后世?真有新中国?”
天使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把他手指上的拉环取下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天使,看着那双清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