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店北岸与刘行的交接处,是一道被炮火啃得参差不齐的防线。
这里的地形说不上险要,没有山,没有岭,只有一片微微起伏的稻田和几条被挖得七扭八歪的战壕。
这里没有名字。地图上标注的是“罗刘公路东侧高地”。
但守在这里的人不叫它高地,因为这里真的不高,高度跟坟墓差不多。
所以他们直接叫它“坟”――鬼子的坟,也许是自己人将来的坟。
但就是这片不起眼的坟,死死卡住了日军第十一师团从吴淞口往西推进的必经之路。
第十八军第二十一旅旅长顾云山把指挥部设在防线后方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里,墙上还挂着半幅没烧完的年画,画上的财神爷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剩下半边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屋里的人。
顾云山站在民房门口,望远镜举在眼前,镜筒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前沿阵地。
前沿战壕里,机枪连连长沈清河正蹲在一挺民二四重机枪后面。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冷却筒里的水烧干了冒白烟。他把军帽摘下来扇了扇枪管,又戴上,
战壕另一侧,迫击炮排排长晋庆云正蹲在一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旁边。
这门炮是一天前从鬼子手里夺过来的,炮弹只剩三发。他把第一发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擦了又擦,用袖子把炮弹上的灰蹭掉,然后轻轻放进炮膛。
他旁边蹲着个半大的兵娃娃,十六岁,叫陈石头,是旅部最小的勤务兵。陈石头抱着一箱手榴弹蹲在战壕角落里,把每一颗手榴弹的拉环都拧松半圈,拧一颗念叨一声“这发够本”,再拧一颗又念叨“这发赚一个”。
阵地后方,伤员集中点设在被炸塌了半边的祠堂里。
重伤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军大衣,有人断了腿,有人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人头上包着纱布只露出半张脸,但每个人的手边都放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扣在手指上了。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没有人下命令。
一个姓段的伤兵腹部中弹,棉被下的绷带还在渗血,嘴唇干裂起皮,用极低的声音跟旁边断了腿的战友商量谁先拉。
断腿的伤兵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家信,是他老婆上个月从四川老家寄来的,信封已经磨破了边。
他把家信递过去说“你替我念一遍,我认不全字”。姓段的伤兵接过信纸,对着祠堂破墙外透进来的暮光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
念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断腿伤兵的怀里,各自把手指扣回了手榴弹的拉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祠堂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兵,十八九岁,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嘴唇白得像纸。他醒过来的时候问旁边还能动的轻伤员,声音很轻:
“鬼子打进来了吗?”
轻伤员往祠堂外看了一眼,顾云山旅长还站在民房门口,
“没有,旅长还活着。”
小兵听了,闭上眼睛缓了一阵,然后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到手榴弹,手指扣进拉环里,把拉环轻轻拉出来一小截,又推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练习那个动作。
前沿阵地的正前方,麒麟也还在。
陆北的zt-104,炮管在夕阳下缓缓转动,履带碾过焦土和碎弹片发出低沉的轰鸣。
刚才沈清河的机枪压住的只是步兵,鬼子又组织了一波冲锋,但这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两辆九四式轻装甲车,薄皮大馅的豆坦克,车体低矮,铆接装甲板在暮色中反着暗淡的光。
麒麟坦克的炮管锁定了那两辆豆坦克。穿甲弹从炮口射出的瞬间,炮管周围的空气被震出一圈尘浪,弹芯击中第一辆豆坦克的正面装甲,铆接装甲像纸板一样被撕开,整辆车猛地往下一沉变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第二辆豆坦克猛打方向盘想掉头,但它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炮弹,又发穿甲弹击穿了侧面装甲,炮塔被炸飞上天,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稻田里溅起大片泥水。
此刻,夕阳斜沉,将整片阵地染成暗红色。鬼子从稻田里溃退,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
沈清河把打红的机枪枪管从枪架上卸下来扔在一边,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祠堂里,那个姓段的伤兵把手榴弹的拉环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胸口。断腿的伤兵把家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还在,没丢。
他们靠着祠堂破墙,等着下一波冲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片阵地还在。
但这片阵地还能守多久,谁也不知道。
片刻的宁静后,鬼子的冲锋,再度来袭。
顾云山把望远镜放下,把大刀从泥土里拔出来,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刀刃上的豁口又多了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