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盯着那些正在从弹坑里爬出来的土黄色身影。

鬼子的第十一师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从华北打到上海没吃过败仗。

他们以为罗店是块肥肉，以为中国军队是豆腐，一捅就碎。

他们捅了几天，碎的是他们自己。

顾云山深吸一口气，把大刀举过头顶，刀锋在硝烟中闪了又闪，

他冲了出去，身后，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跟着冲了出去。

沈清河的机枪没子弹了，他从战壕里翻出去，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那把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军刀。

刀身很细，但也勉强能用，他冲在顾云山右边，跑起来一瘸一拐，左腿也伤了。

但他没有停。军刀刺穿一个鬼子的喉咙，拔出来，又刺穿另一个。血喷在他脸上，烫的。

他也没有擦。

晋庆云趴在战壕边缘，机枪架在沙袋上，扳机扣着就没有松过。

他是机枪手，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换了四根枪管，换下来的枪管扔在脚边，烫得泥土都在冒烟。他的双手全是血泡，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机枪一停，鬼子就会冲上来。

陈石头蹲在晋庆云左边，步枪架在战壕上，一枪一个，打着那些从侧面迂回的鬼子。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的手指很稳。拉枪栓，退壳，上弹，扣扳机。拉枪栓，退壳，上弹，扣扳机。

马得胜跪在战壕里，抱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但他在等。

等鬼子的掷弹筒小组架好炮，等他瞄的那几个炮手露出脑袋。

“就是现在――！”他从战壕里站起来，身体探出战壕，机枪抵在肩上，扣下扳机。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打得那几个炮手连滚带爬，两个倒下了，一个拖着断腿往回爬。马得胜打完一梭子，蹲下来，换弹匣，喘着粗气，嘴唇在动，在数。

“十一个。够本了。”

沈德茂靠在战壕壁上，左肩用绷带吊着，右手握着步枪，枪膛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他也在等，等一个值钱的。一个军官，一个军曹，一个机枪手，什么都行。只要够本，只要不亏。

他的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在硝烟中搜索着目标。

一块被炸飞的门板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他面前。他没有躲，眼睛没有眨。

他扣下了扳机。一个鬼子的军曹应声倒下。

而在他们前面，麒麟坦克zt-104停在阵地前沿，炮管朝东，对准鬼子冲锋的方向，车体上全是弹痕，履带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陆北蹲在炮塔里，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一辆正在倒车的九七式坦克上。

“想跑？”他的手指搭在发射钮上，但没有扣。炮弹已经打光了，穿甲弹、高爆弹、温压弹，全部打光了。

他松开发射钮，从炮塔里爬出来，站在坦克上，拔出刺刀。没有了坦克炮，还有并列机枪。

没有了机枪，还有刺刀；

没有了刺刀，还有拳头；

没有了拳头，还有命。

他从坦克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

苏晴从zt-102的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短发被硝烟熏得焦黄，脸上全是黑灰，她看着陆北，看着他从坦克上跳下来，看着他把刺刀握在手里。

“陆北，你下去杀鬼子，坦克怎么办？”

陆北没有回头。“坦克？坦克已经没炮弹了。但老子还有用。老子还能杀鬼子。”

他提着刺刀，冲进了那片土黄色的浪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