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四面八方全是灰蓝色的身影,全是嘶哑的呐喊。
零二一旅的战士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过来,把坂本中队围在了中间。
土坡上,李小虎第一个看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蓝色身影,他扭头朝身后的伤员们喊,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劈了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
“自己人――全是自己人――来了――都来了――!”
马三娃蹲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枪膛,拉枪栓的手在发抖。
他顺着李小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扛着捷克式轻机枪冲在最前面的大个子,看见了何老兵手里那把磨了一整夜的柴刀,他嘶吼道,
“弟兄们,杀啊!”
坂本中队被反包围的时候,那一百多号鬼子的嚣张气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们几分钟前还在嚎叫着往土坡上冲,刺刀端得笔直,脑子里想的全是冲上去之后怎么捅死那些缠满绷带的伤兵、怎么抢功、怎么在报告中添油加醋地写上几笔。
现在他们的刺刀还端在手里,但刀尖已经在发抖了。
那个军曹刚才冲在最前面,边冲边用刺刀指着土坡上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对身后的兵喊“伤兵而已,一口气拿下”。
现在这头鬼子站在包围圈中央,四面八方全是涌来的灰蓝色身影。
他手里的刺刀还指着前方,但那个方向已经不再是只有十几个伤兵的土坡了。
那个方向上,大个子的捷克式轻机枪正在把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何老兵的柴刀队正在从民房方向插进来,老齐的步枪班刺刀如林。
还有那个二等兵刚才跟在军曹后面,脑子里想着冲上去之后把手雷扔进伤兵堆里炸他个人仰马翻。
现在他被郭老兵的稻田组从侧面截住了,几个端着刺刀的灰蓝色身影从枯草丛里钻出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扣着手雷拉环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扔了自己也得死,不扔又不敢松手。
最后,这头年轻的鬼子大喊一声“天闹黑卡”,准备扔了。
但这个距离,他刚准备拉环,郭老兵三步并作两步,一刀捅进了这头鬼子的喉咙里。
而那个坂本大尉,此刻站在包围圈中央,军刀还在手里,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个军曹被大个子的机枪扫断了腿,惨叫着倒在枯草里。
他的右边,另一个军曹被何老兵的柴刀劈在后颈上,连人带刀栽进了弹坑。
他转身想往后跑,后面的掷弹筒小组早就被郑工兵的炸药包炸得七零八落。
坂本大尉他想往正面冲,正面是土坡,是那些他原本以为能轻松拿下的伤兵,但老罗端着一支刚捡来的三八式步枪从土坡上冲下来,刺刀捅穿了一个正在逃跑的鬼子的后腰。
老潘跟在老罗后面,用还能动的右手一刺刀捅进了另一个鬼子的胸口。
何大彪用左手那团缠满绷带的手掌压住一个鬼子的枪管,右手的刺刀从鬼子的喉咙上划过去。
李小虎和马三娃并肩从土坡上翻下来,两个娃娃兵一左一右,刺刀同时捅进一个正在往洼地方向逃窜的鬼子的侧腹。
伤员阵地,苏h从断墙后面站起来,她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贴上照门,准星套住了那头还在挥舞军刀试图收拢溃兵的坂本。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额角那道血痕照得发亮,把她握枪的手指照得纹丝不动。
她扣下扳机。枪响了。
子弹从坂本的眉心正中央打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坂本一死,剩下的鬼子直接炸了锅,四散而逃。
“想逃?”李小虎和马三娃并肩从土坡上冲下来。两个娃娃兵一左一右,刺刀同时捅进一个正在往枯树林方向逃窜的鬼子的后腰。
李小虎拔出刺刀,血溅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指着前面那个还在跑的鬼子对马三娃喊:
“三娃――左边那个――别让他跑了!”
马三娃应了一声,端着刺刀从侧面抄过去,一刀捅在那个鬼子的大腿上。
鬼子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李小虎从后面追上来一刀捅穿了他的后背。
周老栓跟在两个娃娃兵后面,一瘸一拐地往前冲,手里最后一颗手榴弹还举着。
他看到一个鬼子正趴在弹坑边缘装死,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榴弹敲了敲那个鬼子的钢盔。鬼子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独眼老兵蹲在他面前,脸上全是血和泥,咧着嘴在笑。
鬼子惨叫一声从弹坑里弹起来想跑,周老栓一刀送他上西天……
与此同时,彭树生从坑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没有拉弦,而是把手榴弹收进怀里,转头对旁边坑里的冯大彪咧嘴笑了:
“老冯,咱们不用死了。“
与此同时,李小虎也没去追鬼子了,他站在彭树生躺着的坑旁边,把刺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看着坑里的彭树生。
彭树生躺在坑里,把五颗手榴弹从手指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放在坑沿上,用独臂撑着坑壁慢慢坐起来,看着李小虎那张被血和泪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子,老子还没死――你哭什么。”
冯大彪在旁边的坑里用完好的右臂撑着坑沿把上半身探出来,朝土坡上的苏h挥了挥手:
“苏军医――你们没事吧――老子们在这儿躺了半天――一颗都没拉――留着下次用――!”
但现在的问题是,一百多号鬼子朝四面八方同时逃窜,有的钻进枯草丛,有的跳进灌溉渠,有的趴在弹坑里装死,有的拼命往洼地深处的轻装甲车方向跑。
想要全歼的话,还是有些难度的。
李小虎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一边骂一边追,追到实在跑不动了才拄着枪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郭老兵带着他手下几个从稻田里爬出来的弟兄堵在枯树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