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枪打空了,就用刺刀捅,一刀捅倒一个从枯树后面窜出来的鬼子。
但他刚拔出刺刀,就看见另外三四个鬼子已经从侧面跑出了好远。
这群小鬼子吓怕胆了,根本不打,只顾着跑。
郭老兵追了两步,腿上的旧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只能停下来喘气,
“娘的――分这怎么追――!”他把打空了的步枪往地上一摔,骂了好几句。
何老兵带着他那几个从民房里带出来的兵堵在灌溉渠边上。
他冲上前,追上一个正往渠里跳的鬼子,一把揪住对方的后领从渠里拽出来按在地上捅死,但等他站起来时,渠对岸已经有好几个鬼子翻过土坡跑进了枯树林。
他把柴刀往地上狠狠一劈,刀刃嵌进焦土里,他蹲下来喘气,声音又低又沉,满是疲惫和不甘。
就在这时,枯草地尽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持续滚动的轰鸣。
那是是上千双军靴同时踩在焦土上发出的沉闷回响。
“是旅长――!”郭老兵第一个喊出声来。他正蹲在弹坑边缘给打空了的步枪压最后一发子弹,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看到那面旗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旅长来了――!”郑工兵从河床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左手里还攥着一截刚缴获的掷弹筒,右手朝那面旗的方向用力一挥,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洼地。
秦工兵跟在他后面,把炸药包从怀里掏出来高举过头顶,嘶吼着朝那边用力挥舞。
“顾旅长――!”何老兵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钉进焦土里。他身后那几个从民房里带出来的兵同时欢呼出声,有人把打空了的步枪举过头顶,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大笑。
“老顾!”老罗把那挺打废了的捷克式轻机枪从战壕边缘抱起来,枪管还发着热,他把机枪举过头顶朝那面旗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
顾云山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战马上,大刀举过头顶,
“等我全歼这支鬼子――再与你们叙旧!”顾云山勒住战马,指挥刀往前一指,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沈清河第一个应声。他把歪把子轻机枪端在腰间,朝溃逃的鬼子散兵猛烈扫射,弹壳从抛壳窗里哗哗往下淌,在焦土上堆了一小堆。
几个正往灌溉渠方向跑的鬼子被子弹从背后击中,惨叫着摔进渠里溅起泥水。
赵大墩用独臂握刀扑进一丛枯草里,那里藏着两个趴在地上装死的鬼子。他一刀捅穿了一个鬼子的后背,拔刀时另一个鬼子从地上弹起来想跑,被后面赶上来的冯有粮一枪托砸在钢盔上,又补了一刀。
石秋生单腿跳到灌溉渠边缘,把一个正往渠里爬的鬼子揪住后领拽出来按在地上。周瘸子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看到趴着装死的鬼子就蹲下来用手榴弹敲一下钢盔――鬼子抬头,他就一刀捅下去;鬼子装死不动,他就把手榴弹塞在他身下,站起来继续走。手榴弹在身后炸开,他连头都不回。
顾云山策马冲进洼地中央,战马的前蹄踏翻了一个正在逃跑的鬼子,他侧身一刀劈在另一个鬼子的后颈上,拔刀时血溅在马鞍上。
他身后的一千多号弟兄涌进洼地,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把溃散的鬼子残兵往中间赶。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坂本中队从战场上被彻底抹去了。
鬼子一个都没跑掉。枯草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土黄色的尸体。
顾云山勒住战马站在洼地中央,指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灰蓝色身影,有的扛着刚缴获的机枪,有的拄着断枪,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抱着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弹药箱。
所有人都在朝他这边走,所有人都在笑……
小马还站在土坡上跟李小虎一起欢呼,他把刺刀往地上一插,举起还能动的左臂朝枯树林方向那面红旗拼命挥手。
然后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土坡前面那片浅坑――老马躺的那个坑。
坑口被爆炸掀起的焦土盖住了大半,从远处看只能看见一截散开的绑腿布从土里支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老马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靠他自己是爬不出那个坑的。
小马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从土坡上栽了下去,
“叔――!叔――!”他的声音已经劈了,带着哭腔。
他跑到老马躺的那个坑边,双膝跪在焦土上,左手开始拼命刨土。
坑沿上的焦土被爆炸震得松软,他一刨就塌下去一大块,碎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坑底老马的头上。
他一边刨一边喊,眼泪和鼻涕全糊在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他把坑沿上的焦土全部刨开,晨光从东边直直地照进坑底。
然后老马的声音响起,从坑底慢悠悠地飘上来,
“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死,你嚎得跟给老子叫魂似的,吵得我耳朵疼!”
小马的眼泪和鼻还挂在脸上,他把头探进坑口往下看,看见老马躺在坑底,左臂枕在脑后,那条没断的腿跷在另一条腿上,五颗手榴弹整整齐齐地码在坑沿内侧,拉环全卸下来了放在旁边,像是在摆一排等着晾干的萝卜干。
老马斜着眼从下往上看着小马那张探进坑口的脸,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咋咋呼呼的傻侄子。
亲的,但确实有点傻。他又把独臂从脑后抽出来,朝小马摆了摆,示意他往后退退别挡着光: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刚才没拉成弦,正躺这儿歇会儿,你小子就跑过来刨土,差点把我埋了!”
小马把左臂伸进坑里去拽老马:“叔,你还躺着晒太阳,鬼子都死完了。!”
老马抓住小马的手,借力把自己从坑底撑起来,一边往上爬一边嘴里还在念叨:“我倒是想上来,你看我这样,一条胳膊一条腿,在坑底蹬了半天没蹬上来,干脆躺平歇着了,反正你迟早得来找我。”
小马用左臂架着老马站起来,老马单腿站在焦土上,把独臂搭在小马肩膀上。
两个人站在坑边,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焦土上拉得老长。老马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围。
灰蓝色的身影在枯草地上到处都是,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弹坑边缘数缴获的弹药,有人把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举过头顶炫耀。
老马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用独臂在小马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走吧,去见旅长,这回咱老马家两条命都还在,你娘那边我能交代了!”
说完他又斜了小马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过你小子下次哭丧能不能等我真的死了再哭,提前哭不吉利,听见没?”
小马用还能动的左臂架着老马,一边往土坡方向走一边用力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