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调整油门杆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次回本土之前再打几仗攒点战功,说不定退役之后还能在町内会混个一官半职,到时候杂货铺的招牌旁边再挂一块“帝国在乡军人会”的牌子,街坊邻居都得高看他一眼。
第四小队的两架九七式舰载攻击机飞得稍靠后,机腹下挂载的航空炸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其中一架的飞行员姓野口,是这批飞行员里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头发已经开始稀疏。
他是从商船飞行员转过来的,飞过好几年货机,习惯了四平八稳的飞行方式。此刻他正低头检查仪表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纸烟。
战斗机飞行员在座舱里不许抽烟,他就叼着过过干瘾。
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编队散得太开了,回头降落之后得跟山田队长提个建议。
后舱机枪手是野口的老搭档,两人从商船时代就在一起飞。
此刻他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反复擦拭机枪枪管,擦完之后把抹布往座位底下一塞,拍拍野口的肩膀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另一架九七式的飞行员叫小林,比野口年轻,但脾气大得多。
他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方那架银色战机张望,嘴里骂骂咧咧,支那人什么时候造出这么大的飞机了?该不会是苏联人偷偷给的吧?
后舱投弹手正趴在地板上透过投弹瞄准镜往地面看,他在估算投弹角度,准备一会趁合围的时候把炸弹全扔到支那人的阵地上去。
他甚至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好了目标区,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里,朝小林比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
山田看着身后这些散开的僚机,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阵型很漂亮,高度差拉开了,左右包抄的角度也够刁。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等合围完成,九七式先投弹逼那架大飞机降低高度,然后九六式从上往下俯冲扫射,一轮就能结束战斗。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起草报告的开头了:
昭和十二年某月某日,于上海罗店上空,山田小队以零伤亡代价击落支那军试验机一架。
然后他看见银色战机的机翼下闪了两团白光。
不是机枪枪口焰那种一闪一闪的黄色光点,是两团炽白的、持续燃烧的火焰,拖着两道笔直的白色烟柱,朝他的编队方向飞过来。
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快。
不是航空炸弹――炸弹不会平着飞。
不是机枪曳光弹――曳光弹没有尾焰。
他脑子里那些“十对一”“围猎”“写报告”的念头在一瞬间全部蒸发,他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过程就直接从座舱侧面把整条胳膊伸了出去,手指在空中拼命画圈。
散开,快散开。
他扯开嗓子朝旁边的僚机喊,声音大到把自己喉咙都撕破了,但螺旋桨的轰鸣把他的话全部吞没。
他的僚机飞行员们有的在调整高度差,有的正把脑袋探出座舱往他这边看,有的在朝他挥手回应。
他们以为队长在跟他们打招呼,于是也笑嘻嘻地挥手回应。
没有无线电,他们的沟通方式还停留在挥手臂和打手势的时代。
这个时代在这一刻要了他们的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