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炽白色。他座下那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被钨合金杆从座舱正上方贯穿。
“轰!!!”
机头发动机、敞篷座舱、机翼油箱、机尾操纵面,整架飞机瞬间爆炸中解体,在云层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坠向地面。
机翼油箱被点燃,航空汽油在空中炸开,火球膨胀的速度快到在晨光中形成了一个直径几十米的橙红色光球。
光球边缘往外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把周围好几朵云团全染成了正在燃烧的晚霞。
藤本的身体在飞机解体前就已经被气浪从敞篷座舱里掀飞出去。他的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军服在高温中瞬间碳化。
而飞在空中的藤本在临死的前一刻,看向了4号机的吉冈。
吉冈的4号机,在藤本左侧不到几十米的位置。
藤本的3号机炸成一团火球,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燃烧的机翼碎片和发动机残骸朝四面八方激射。
4号机吉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一块高速飞溅的碎片就从爆炸中心横着飞过来,斜斜地削进了他座机机翼根部。
九六式的机翼结构是铝合金骨架外覆帆布蒙皮,那块碎片像一把钝刀切进黄油,把副翼操纵索齐根削断。
吉冈突然感觉操纵杆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断了线的风筝提线。
他的飞机副翼已经卡死在最大偏转角,飞机立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左侧滚转。
他把操纵杆往右压到底,压到指节发白,压到手腕的骨头在关节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但这都没有用。九六式继续往左翻滚,从平飞变成侧飞,从侧飞变成倒飞。
敞篷座舱里的机油壶最先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洒出一串暗黄色的油珠。地图跟着飞出去,那张他亲手标注了返航航线的地图在气流中被撕成两半,纸片翻转着消失在云层里。
而吉冈的身体却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整个人头朝下倒挂在座舱里,血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因为充血而涨得发疼。
他看见地面在他头顶旋转。天空在脚下,地面在头顶。
阳光从下方照上来,穿过云层缝隙,在倒悬的视野中形成一道道从下往上辐射的光柱。
这种倒错的视角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往下掉还是往上升,不确定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张嘴想喊,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后往头顶飘,嘴角的唾液也在往上方滴落――那是地面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架银色战机。歼十六从他的正上方,也就是地面的方向,横穿而过。
机翼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双垂尾像两把从机背上拔出的刀。
它飞得很稳,很从容,从他的倒悬视角里横着划过整个天空,翼尖的涡流在云层中拉出两道平行的白色轨迹。
他甚至看见了座舱盖的反光,看见了那架战机里坐着的人。
一个前舱,一个后舱,一男一女,正在透过舷窗往下看。
不,不是往下看。从他的视角,他们是往上看。
他头下脚上倒挂在座舱里,和歼十六里的飞行员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虽然他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
那两道目光很冷,吉冈在那一男一女那道目光读到了仇恨,读到了侵略者都该死,还读到了一个结论。
他已经死了。
他确实已经死了。歼十六没有向他投弹。没有导弹,没有航弹,没有机炮。
那架银色战机只是从他上方掠过,然后机头微微抬起重新爬升回云层上方,把他留在了这里。留在这架倒飞的、正在往下坠的、副翼完全失效的九六式里。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不是没看见他,不是把他漏掉了。
对方是故意的。他的飞机已经废了,副翼卡死,操纵索断裂,发动机在倒飞中喘振了两声之后彻底熄火。
吉冈正在往下坠,不管投不投弹,他都活不了。
那架银色战机只是优雅地飞过去,像一只鹰从一只已经中箭的麻雀旁边掠过去,连爪子都不屑于伸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