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连天空都是血红的战场上,“红烧肉”三个字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有战士边跑边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说老子都大半年没闻过肉味了你别骗我。
更有老兵从后面踹了侯铁锅一脚笑骂道你这口锅现在全是鬼子的脑浆子你还敢炖肉。
侯铁锅回头骂道脑浆子早洗干净了,打完仗老子用开水烫三遍再用猪油养一遍,保证炖出来的肉比你们在家吃的还香。
久违的笑声在灰蓝色的洪流中扩散开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打完仗吃红烧肉”这几个字,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从吴淞口到罗店,从罗店到刘行,他们一路打一路退一路死人。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闻到米饭香。
他们在战壕里啃着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喝着泥水坑里滤出来的浑水,谁也不敢想“以后”这两个字――以后太奢侈了,奢侈到连做梦都不敢梦。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看到了后世的坦克,看到了后世的飞机,看到了后世来的兵王们扛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武器在跟他们并肩作战。
他们亲眼看见鬼子十架飞机全被打成了黑烟柱,亲眼看见鬼子师团部被炸弹从地图上抹平,亲眼看见鬼子豆坦克在穿甲弹面前像纸板一样被撕开。
他们开始相信这场仗能赢,不是咬着牙硬撑的那种能赢,是真的能赢,能看到头的能赢。
红烧肉,那是要在平安的日子里,坐在家里,跟家里人围着一张桌子才能吃的东西。
他们敢想红烧肉了,说明他们对“明天”有信心了。
明天会打完仗,明天会回家,明天会娶媳妇,明天会生出大胖小子,明天会把大胖小子扛在肩膀上去赶集,明天会在集上割一条五花三层的上好猪肉,回家用小火慢炖,炖到满院子都是肉香,然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跟邻居吹牛。
老子当年在刘行打过鬼子,在宝山守过阵地,在罗店拼过刺刀,老子是中国军人。
后方,伤员阵地。
天使把止血钳放在搪瓷盘里,摘下沾满血的手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刚才那台腹部清创缝合手术做了不短的时间,弹片嵌在腹膜上方,离肝动脉很近,弹片取出后,缝针沿着伤口边缘一层一层缝了不知道多少针。
现在伤员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正被北极星和白芷抬上马车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