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天微微收紧。暮色从枯草地尽头漫过来,一寸一寸地爬进刘行镇。
镇口左边第一栋民房里,藏着十几头鬼子。这栋房子是典型的刘行镇民居――土坯墙,茅草顶,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被掀翻的八仙桌,东厢房里有张塌了腿的木床,西厢房堆着几口被撬开的木箱和散落一地的破棉絮。
老百姓已经撤走了,大概是昨天夜里听到枪声就躲进了地窖,或者跟着溃兵往南跑了。
堂屋的窗户半开着,窗棂被弹片削断了好几根,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着的年画吹得哗哗响。
年画上的财神爷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剩下半边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屋里这群不速之客。
一头鬼子军曹蹲在窗户下面,背靠着土坯墙,三八式步枪横放在膝盖上,刺刀已经卡上了枪口。
这头鬼子是第三师团步兵第十八联队第三大队的幸存者,在刘行前沿被麒麟坦克的温压弹冲击波掀飞出去摔进弹坑里,左耳现在还嗡嗡响。
他从弹坑里爬出来之后趁着夜色摸进了镇子,带着自己小队里残存的十几个人藏进了这栋民房。
鬼子把钢盔摘下来放在脚边,压低声音朝周围的溃兵开口。
“都听好了――支那人马上要进镇子了。他们有大坦克,有骑兵,有飞机,但进了巷子,坦克开不进来,骑兵冲不进来,飞机不敢往老百姓房子里扔炸弹。这是我们的机会。”
这头说话时左耳还在嗡嗡响,每说几个字就要用力晃一下脑袋,
“这栋房子在镇口,支那人进镇子第一个经过的就是这里。我们从窗户里开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完一轮立刻从后门撤,往镇子深处跑――巷子这么窄,支那人不敢放开了追,追进来就被我们从侧面打。听明白没有?”
一头二等兵蹲在东厢房门口,三八式步枪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拧开了。
这头鬼子二等兵很年轻入伍前在名古屋的纺织厂当学徒,手指上还有被纺机齿轮夹伤留下的旧疤。
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攥着手榴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中村曹――支那人有那种能在天上嗡嗡叫的小飞机,刚才扔下来的炸弹把隔壁巷子炸塌了半条街。他们会不会也用那种小飞机来炸这栋房子?”
“バカ!你看看周围――这栋房子外面晾着破衣服,门口有烧过的灶台,看起来就是普通民房。支那人的无人机飞过去只会以为这是老百姓的房子,不会往里面扔炸弹。”
中村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木村的脑袋。
一个上等兵蹲在西厢房的破木箱后面,把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木箱边缘,枪口对着堂屋正门。
这头是这个小队里唯一还能保持表面镇定的机枪手,
“中村曹说得对――我们在暗处,支那人在明处。他们从巷子里走过来,我们在窗户后面开枪,他们连谁打的都不知道就躺下了。打完就跑,往镇子里面跑。
“支那人要追过来,巷子窄,大部队展不开,只能一个一个进。我们藏在拐角后面,进来一个捅一个。我还不信了――在巷子里肉搏,我们帝国军人还怕支那人?”
“说的好!”中村军曹把刺刀又卡紧了一寸,目光从窗户缝隙里扫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还没有支那人的脚步声,但他知道他们快来了。
“都听好了――支那人一进巷子,我先开枪。松田的机枪跟着扫,其他人用手榴弹往巷子里扔。扔完不要看战果,立刻从后门撤。往镇子深处跑,跟其他小队的溃兵汇合。”
“支那人想打巷战,我们就陪他们打巷战。他们地形不熟,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哪条巷子通哪栋房子全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