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站在江堤上,看着江面上的残骸和油污。
风从江上吹过来,全是焦糊味,混着血腥味。江面上还漂着几块没烧完的船板,几只翻了的小艇。远处有一具尸体搁在浅滩上,随着水浪一上一下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小学学的,一直没有明白其真正的含义。现在知道了。
陈文良从后面跑过来,鞋上全是泥。“旅座,大队长电话。”
李来福下了江堤,一路走回团部。电话在桌上搁着,听筒没放回去。他拿起来,立正。
“大队长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李来福听着心里发毛。
“好?好什么好。我的嫡系部队打了一场大仗,炮声传到南京了,我啥都不知道。你小子是想翻天吗?你眼里还有我吗?这么大的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来福好歹是大队长得亲信,听得出来大队长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这次是真生气。不是气他打胜仗,是气他不报告。
“老爷,您消消气。”李来福放缓了语气,“正因为眼中有您,我才一声不吭。说了您得担责任,不说您不用担。打胜了,功劳是您的。打败了,我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大队长不说话,李来福也不敢说话,握着听筒等。
过了好一会儿,大队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那么冲了。“下次再这样,我毙了你。”
“是。保证没有下次。下次我提前报告。”李来福赶紧接话,“明天我过去,当面给您汇报具体情况。”他能听出来,大队长嘴上骂得凶,气已经消了大半。但他不能掉以轻心,明天去汇报,说什么怎么说,都得想清楚。
“嗯。”大队长把电话挂了。
李来福把听筒放下,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打扫战场的声响,脚步声、吆喝声、偶尔一两声枪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残骸,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
怎么过关?怎么才能让大队长不追究?他突然有了个主意――黄俊。行政院的黄俊,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里头,好像就是这个人因为一个女人泄露了很多机密。
但不一定是。
管他呢,反正总要有人背锅。
他想了想,决定这么说:几年前在日本埋了钉子,最近传回消息,说行政院的黄俊是间谍,沉船计划刚讨论完就被日本人知道了。
唯一的麻烦是――戴春风。肯定会调查
这位戴老板被骂了,肯定要是查的,到时候肯定会来找他。问他钉子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跟他什么关系。
他上哪儿找钉子去?他连日本都没去过几回。撒谎容易圆谎难。说一个谎,后面得说一百个谎来圆。
死道友不死贫道。李来福咬了咬牙。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老戴那边,到时候再想办法。
正想着,陈文良端了一碗面进来。“旅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来福这才觉得饿了。他接过来,面是刚下的,热乎,上头卧了个鸡蛋。他扒了两口,烫得吸溜了一下。
“阿良,替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件,牺牲弟兄的名单,一个一个给我整理出来。名字,籍贯,哪年入伍,哪个连哪个排,怎么牺牲的。一个都不能少。”
陈文良点了点头。
“第二件,清查弹药。打了多少,还剩多少,缺什么,两天之内补齐。不能等上面发,去临近部队借,去仓库调。花多少钱先记账,以后再说。
第三件,逃出去的那几艘小艇,写进报告里。就写‘残敌数艘窜逃,我已追击’。不写,显得咱们不诚实。写了,显得咱们实事求是。”
陈文良有点不明白。“那几艘小艇又不值几个钱,写它干嘛?”
“让你写你就写。”李来福扒了一口面。